第三十四章鬼市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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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血婴骨换来的五十鬼币,在怀里揣了三天。
陈成每天晚上把它掏出来,数一遍。五十个铜钱一样的东西,用细绳串着,一串二十五,两串五十。在月光下,那些鬼币泛着暗淡的光,和普通的铜钱不一样,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
李瘸子说,鬼币是用鬼骨磨的,只有鬼市能用。出了鬼市,就是废铁。
陈成不知道这五十鬼币能买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再进一次鬼市。
买一把刻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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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成去找李瘸子。
李瘸子正坐在炕上,往腿上缠布条。那条灰白的腿,还是歪着,肿消了,但走路更瘸了。他看见陈成进来,头也没抬。
“今晚去鬼市?”
陈成说:“想去。”
李瘸子说:“想买什么?”
陈成说:“刻符刀。”
李瘸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成。
“你那张图上,记了符文?”
陈成说:“记了几个。想练。”
李瘸子点点头,继续缠布条。
“刻符刀不便宜。你那五十鬼币,够买把最差的。”
他看着陈成,说:“但你第一次买,别买最差的。差的不耐用,用几天就废了。买把差不多的,能用久点。”
陈成说:“怎么挑?”
李瘸子说:“看刃。刃口要齐,不能有缺口。看柄。柄要稳,不能晃。看纹。刀身上有符文的,比没有的好。但符文也要看真假,假的没用。”
他缠完布条,撑着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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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没出来,天就黑了。
两人出了村,往西走。陈成第二次走这条路,比第一次熟悉了些。但走到那片乱葬岗边上的时候,心里还是发紧。
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夜色里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李瘸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走得很慢。陈成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光。
灯笼的光。红的,白的,黄的,挂在坟头上、树枝上、歪倒的碑上。
鬼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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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鬼市比上次热闹。
那些摊子一个挨一个,从坟包之间挤出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灯笼光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摊子上的东西忽明忽暗。
李瘸子带着陈成,穿过人群,往里面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这儿是卖刀的地方。”
陈成看过去。前面有几个摊子,摆的都是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刀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有的没有。
李瘸子说:“你自己看。我在旁边等。”
他走到一边,在一个倒着的石碑上坐下。
陈成蹲下来,开始看那些刀。
第一个摊子,摆着七八把刀。最便宜的那把,三十鬼币。陈成拿起来看,刃口有几个小缺口,柄是木头的,有点晃。
他放下,看第二把。四十五鬼币。刃口齐,柄也稳,但刀身上没有符文。
他问摊主:“有符文吗?”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他一眼。
“有符文的贵。那边那把,六十。”
陈成看过去。那把刀比其他的都小一点,但刀身上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他拿起来看,刃口很齐,柄是牛角的,握着很稳。
他问:“能便宜点吗?”
老头摇头:“六十,不讲价。”
陈成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第二个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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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摊子的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块疤,眼神很利。她面前的刀比第一个摊子多,十几把,摆得整整齐齐。
陈成蹲下,一把一把看。
有把刀,刃口齐,柄稳,刀身上有符文,标价五十五。
他拿起来看,那些符文刻得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
他问:“这把能便宜点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不远处的李瘸子一眼。
“你是他带的?”
陈成点头。
女人说:“五十。不能再少。”
陈成心里一喜。他摸了摸怀里的鬼币,正要掏出来,突然想起李瘸子说的话。
“看刃。看柄。看纹。”
他又把那把刀翻过来,仔细看那些符文。
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符文,有一笔刻歪了。
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刻过碑,知道这种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用。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
女人说:“不要了?”
陈成说:“符文刻歪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盯着陈成,看了半天,然后说:“你看得出来?”
陈成没说话。
女人把那把刀收起来,从旁边拿出另一把。
“这把,五十五。你看看。”
陈成接过来。这把比刚才那把大一点,刃口齐,柄稳,刀身上的符文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他问:“能便宜点吗?”
女人说:“五十五,不讲价。”
陈成想了想,说:“五十。我只有五十。”
女人摇头。
陈成把刀放下,站起来,准备走。
女人叫住他。
“等等。”
陈成回过头。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瘸子。
“你是他徒弟?”
陈成说:“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十,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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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掏出那串鬼币,数了五十个,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把那把刀用布包好,递给他。
陈成接过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的刀重。
他站起来,走到李瘸子跟前。
李瘸子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
“多少钱?”
陈成说:“五十。”
李瘸子说:“她一开始要多少?”
陈成说:“五十五。”
李瘸子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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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回走。
走出鬼市,走进乱葬岗,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那些碑一片惨白。
走了一会儿,李瘸子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那把刀符文刻歪了?”
陈成说:“看见了。”
李瘸子说:“那么细的歪,你能看见?”
陈成说:“刻碑刻的。刻多了,就知道一笔歪了是什么样。”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刻碑的手艺,有用。”
陈成摸了摸怀里的刀。
沉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李瘸子说:“以后练刻符,就用这把。刻坏了也没事,能磨掉重刻。”
他看着陈成,说:“你爷爷那本手记上,有符文。你回去找,找一个最简单的,练。”
陈成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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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磨坊,天快亮了。
李瘸子躺到炕上,闭上眼。
陈成坐在火堆旁,把那把刀拿出来,看。
刀身是黑的,上面那些符文在火光下一闪一闪。他用手摸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很深,很整齐。
他想起爷爷手记上那些符文。
“镇”,“封”,“永”。
最简单的,是“镇”。
他决定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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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成没回去。
他坐在磨坊里,点着油灯,把那块废石头拿出来。就是上次刻符文的那块,上面已经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纹路。
他用刀把那些纹路磨平,磨得光滑。
然后他拿起刻符刀,开始刻。
第一遍,刻歪了。
他看着那个歪了的笔画,想起爷爷手记上写的:“符文一笔不能错。错一笔,就没用。”
他把那一笔磨掉,重刻。
第二遍,刻浅了。
又磨掉,重刻。
第三遍,刻深了。
磨掉,重刻。
刻到天亮,那块石头上只刻好了一个字。
“镇”。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和手记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去找李瘸子。
李瘸子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陈成把石头递给他。
李瘸子接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用。”
陈成心里一喜。
李瘸子说:“但只能用在最低等的东西上。游怨,徘徊,那种。吊死鬼不行,饿死鬼也不行。”
他看着陈成,说:“你还要练。练到刻出来的字,能镇住那些东西为止。”
陈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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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陈成每天晚上都练刻符。
刻完“镇”,刻“封”。刻完“封”,刻“永”。
刻坏了就磨掉,磨掉再刻。
刻到手指发酸,刻到眼睛发花。
刻到那块废石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李瘸子看着那块越来越小的石头,说。
“你刻废了一块石头。”
陈成说:“练会了三个字。”
李瘸子点点头。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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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晚上,陈成又刻好了一个“镇”字。
他拿给李瘸子看。
李瘸子接过来,看了半天,然后说。
“这个能镇住吊死鬼了。”
陈成愣了一下。
李瘸子说:“你去试试。”
那天晚上,陈成一个人去了老槐树。
吊死鬼还在,在树下转圈。
陈成蹲在远处,看着它转完九圈,停下来,往四周看。
他握着那块刻了“镇”字的石头,慢慢往前走。
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走到离它三丈远的地方,他把那块石头放在地上。
然后他退回来,蹲下,看。
吊死鬼转完下一圈,停下来,往他这边看。
它看见了那块石头。
它盯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它转身,消失了。
陈成蹲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心跳得像擂鼓。
它走了。
被镇走了。
虽然只是一会儿。明天晚上它还会回来。
但它走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块石头捡起来。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好像亮了一点。
他把它收好,往回走。
走到磨坊,李瘸子还没睡。
陈成把石头给他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李瘸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出师了。”
陈成说:“出师?”
李瘸子说:“会看,会记,会刻符,会镇鬼。这些东西,够你活下去了。”
他看着陈成,说:“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守村人了。”
陈成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石头,说不出话。
李瘸子说:“我那四十条规矩,你全记住了。刻符你也练会了。夜枭眼你也会用了。那块骨头你也知道怎么用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练,慢慢等。”
他顿了顿,又说:“等那个东西再来。等你能找到它。等你能把它镇住。”
陈成说:“李叔,那你呢?”
李瘸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灰白的腿。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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