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死

大理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木屋外的寒风卷着枯叶,呜呜地刮着,像极了小燕子无数个深夜里,压在喉咙口的哭声。

永琪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他常用的佩剑、换洗衣物、甚至那枚他总带在身上的玉佩,全都不见了。

一开始,她还骗自己,他只是去山里打猎,只是去镇上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她抱着四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从日出等到日落,从天黑等到天明。

南儿拽着她的衣角,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我想阿玛了。”

乾儿、隆儿、云儿也跟着凑过来,小脸上全是期盼。

小燕子只能强装镇定,摸着他们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说:“快了,你们阿玛很快就回来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次,心就冷一分。

日子一天天地熬。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永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口信,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小燕子疯了一样托人往京城带话,托尔康,托紫薇,托所有能联系到皇宫的人,可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她心凉。

直到第二年开春,一个从京城来的商人,无意间说了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听说了吗?宫里的荣亲王早就回京城了,天天住在景阳宫,陪着知画娘娘和小王爷绵忆,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皇上高兴得很呢!”

那一瞬间,小燕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手脚冰凉,连呼吸都疼。

原来……他不是失踪了。

不是出事了。

不是回不来了。

他是主动回去了。

瞒着她,瞒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有知画、有绵忆、有荣华富贵、有荣亲王爵位的景阳宫。

把她,把他们在大理的家,把他们生死与共的誓言,全都扔在了脑后。

什么再也不回皇宫,

什么一生一世相守大理,

什么我永琪这辈子只要你小燕子……

全都是假的。

南儿见她脸色惨白,吓得拉住她的手:“额娘,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小燕子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

眼泪早已经无声地落下,砸在孩子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蹲下身,把四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彻头彻尾的死心。

她终于明白,永琪心里,从来都有两个选择。

而她和大理的孩子们,永远是那个可以被舍弃、可以被抛下、可以被遗忘的选项。

他舍不得皇阿玛,舍不得爵位,舍不得绵忆,舍不得知画,更舍不得皇宫里的一切安稳尊荣。

所以,他牺牲了她。

几天后,皇宫的圣旨,竟真的传到了大理。

传旨的太监恭敬地站在简陋的木屋前,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亲王永琪,已归宫静养,念小燕子孤苦无依,携四子流离在外,特赐婚于忠勇世家谢淮安,择日完婚,入京居住,昭告天下,以安其身。钦此。”

小燕子听完,没有震惊,没有挣扎,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喊大叫、抗旨不遵。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轻轻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民女小燕子,接旨,谢皇上恩典。”

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

曾经那个敢顶撞皇上、敢闯围场、敢劫法场的小燕子,此刻安静得可怕。

因为心死了,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不再等,不再盼,不再念。

永琪不要她了,那她就为自己,为四个孩子,找一条活路。

谢淮安是谁,她起初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上赐的婚,不会亏待她;皇上指的人,能给她和孩子安稳。

而这份安稳,是永琪给不了,也不愿意给的。

收拾行囊离开大理那天,小燕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充满回忆的木屋。

这里有过欢笑,有过甜蜜,有过她以为会长长久久的幸福。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满心疮痍。

她牵着四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永琪,你选你的景阳宫,你的知画,你的绵忆,你的荣华富贵。

那我小燕子,就选我的新生,我的安稳,我的孩子,和一个愿意真正护我一生的人。

抵达京城,进入谢王府的那一天,小燕子没有丝毫犹豫。

红绸加身,拜堂成亲,她成了名正言顺的谢王妃。

谢淮安话不多,却待她极好,待四个孩子视若己出,护她周全,给她尊重,给她一个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苦苦等待的家。

小燕子渐渐明白,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不是追逐,不是等待,不是被舍弃。

而是被珍惜,被守护,被放在心尖上。

所以,当永琪终于在某一天,后知后觉、满心愤怒地冲进谢王府,质问她“你怎么能和别人成婚”时——

小燕子才能那么平静,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地告诉他:

“永琪,我们不可能了。”

因为先转身的人,是你。

先放弃的人,是你。

先把我和孩子推入深渊的人,也是你。

你既然选择了江山荣华、知画绵忆,

就再也没有资格,回头来要你的小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