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木屋外的寒风卷着枯叶,呜呜地刮着,像极了小燕子无数个深夜里,压在喉咙口的哭声。
永琪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他常用的佩剑、换洗衣物、甚至那枚他总带在身上的玉佩,全都不见了。
一开始,她还骗自己,他只是去山里打猎,只是去镇上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她抱着四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从日出等到日落,从天黑等到天明。
南儿拽着她的衣角,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我想阿玛了。”
乾儿、隆儿、云儿也跟着凑过来,小脸上全是期盼。
小燕子只能强装镇定,摸着他们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说:“快了,你们阿玛很快就回来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次,心就冷一分。
日子一天天地熬。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永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口信,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小燕子疯了一样托人往京城带话,托尔康,托紫薇,托所有能联系到皇宫的人,可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她心凉。
直到第二年开春,一个从京城来的商人,无意间说了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听说了吗?宫里的荣亲王早就回京城了,天天住在景阳宫,陪着知画娘娘和小王爷绵忆,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皇上高兴得很呢!”
那一瞬间,小燕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手脚冰凉,连呼吸都疼。
原来……他不是失踪了。
不是出事了。
不是回不来了。
他是主动回去了。
瞒着她,瞒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有知画、有绵忆、有荣华富贵、有荣亲王爵位的景阳宫。
把她,把他们在大理的家,把他们生死与共的誓言,全都扔在了脑后。
什么再也不回皇宫,
什么一生一世相守大理,
什么我永琪这辈子只要你小燕子……
全都是假的。
南儿见她脸色惨白,吓得拉住她的手:“额娘,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小燕子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
眼泪早已经无声地落下,砸在孩子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蹲下身,把四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彻头彻尾的死心。
她终于明白,永琪心里,从来都有两个选择。
而她和大理的孩子们,永远是那个可以被舍弃、可以被抛下、可以被遗忘的选项。
他舍不得皇阿玛,舍不得爵位,舍不得绵忆,舍不得知画,更舍不得皇宫里的一切安稳尊荣。
所以,他牺牲了她。
几天后,皇宫的圣旨,竟真的传到了大理。
传旨的太监恭敬地站在简陋的木屋前,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亲王永琪,已归宫静养,念小燕子孤苦无依,携四子流离在外,特赐婚于忠勇世家谢淮安,择日完婚,入京居住,昭告天下,以安其身。钦此。”
小燕子听完,没有震惊,没有挣扎,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喊大叫、抗旨不遵。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轻轻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民女小燕子,接旨,谢皇上恩典。”
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
曾经那个敢顶撞皇上、敢闯围场、敢劫法场的小燕子,此刻安静得可怕。
因为心死了,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不再等,不再盼,不再念。
永琪不要她了,那她就为自己,为四个孩子,找一条活路。
谢淮安是谁,她起初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上赐的婚,不会亏待她;皇上指的人,能给她和孩子安稳。
而这份安稳,是永琪给不了,也不愿意给的。
收拾行囊离开大理那天,小燕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充满回忆的木屋。
这里有过欢笑,有过甜蜜,有过她以为会长长久久的幸福。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满心疮痍。
她牵着四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永琪,你选你的景阳宫,你的知画,你的绵忆,你的荣华富贵。
那我小燕子,就选我的新生,我的安稳,我的孩子,和一个愿意真正护我一生的人。
抵达京城,进入谢王府的那一天,小燕子没有丝毫犹豫。
红绸加身,拜堂成亲,她成了名正言顺的谢王妃。
谢淮安话不多,却待她极好,待四个孩子视若己出,护她周全,给她尊重,给她一个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苦苦等待的家。
小燕子渐渐明白,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不是追逐,不是等待,不是被舍弃。
而是被珍惜,被守护,被放在心尖上。
所以,当永琪终于在某一天,后知后觉、满心愤怒地冲进谢王府,质问她“你怎么能和别人成婚”时——
小燕子才能那么平静,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地告诉他:
“永琪,我们不可能了。”
因为先转身的人,是你。
先放弃的人,是你。
先把我和孩子推入深渊的人,也是你。
你既然选择了江山荣华、知画绵忆,
就再也没有资格,回头来要你的小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