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念回勉强能够下床,于是自己挣扎着去了太平间。
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太平间的灯比病房的更白,白得发冷。
里面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一排排冷冻舱整齐地排列着,舱盖上的编号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七号,胸腔贯穿伤。十一号,头部中弹。十九号,全身百分之六十面积碳化。三号——
她停在三号舱前。
舱盖上的霜花还没化开,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看见了那张脸。很干净。作战服的自动止血系统喷出的白沫已经被擦掉了,脸上的血污也被清理过,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嘴唇的颜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发青。
白念回伸出手,指尖碰到舱盖的瞬间被冰得一缩。她顿了顿,还是把手掌贴了上去。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到了心里。
白布没有盖严,手露了出来,在这场战争开始前三个小时这双手还给她递了一块压缩饼干,笑着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现在……
白念回闭上了眼睛。
眼皮后面不是黑暗,是那些还没闭上的眼睛。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念回…”是三队的队长,他嗓音沙哑带着哭腔。
白念回机械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查出来了吗?”
“什么?”
“当时落在战场中央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三队队长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调整好情绪后忙说到:“具体不太清楚,但好像是一种寄生物。”
“寄生物?”
他点了点头“没错,但援助部队赶到时,它已经逃走了,只在现场找到了一些组织,勉强能认出类别但别的…”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白念回身后的舱上,眼里满是愤怒与哀伤。
白念回低下头,藏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和三队队长说了一声,就径直回了病房
她把自己摔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运输机低空掠过的轰鸣,震得玻璃嗡嗡响。战争还在继续,还有人在一场场战斗中死去。她躺在这里,身上缠着绷带,而隔壁病房里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隔着墙,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白念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三队队长说的那个词:寄生物。
战场上多的是奇怪的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从人体里钻出来的。她见过太多了,多到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它带走了陈屿。
也就是三号
不只是陈屿,还有十七个。十九号舱那个全身碳化的,七号舱那个胸腔贯穿的,还有那些连舱都没有、只剩一袋遗物的。他们都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个瞬间。
而她活了下来。
白念回睁开眼睛,盯着枕头边缘压出的一道褶。活下来的人在太平间里看死人,看完了回病房躺着,等伤好了再上战场,然后再有人躺进太平间。这就是循环。
她突然想吐。
傍晚的时候护士来换药,掀开绷带看了看伤口,说恢复得不错。
“明天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白念回没吭声。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动作也很轻,像怕弄疼她。换完药没立刻走,站在床边踌躇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吗?”白念回问。
护士抿了抿嘴唇:“三号舱那个……是您认识的人吧?”
白念回看着她。
“我……我昨天值班,帮他清理过。”护士低下头,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边角,“他脸上有伤,但表情很平静。不像是……不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护士抬起头,眼眶红着:“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有些人走的时候很痛苦,表情都变了形。但他没有。真的没有。”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是怕听到回答。
白念回躺回去了,看着天花板。灯还没开,窗外天色暗下来,病房里一点点沉入灰蓝色。她想起了许多有关他的事情。
陈屿是她儿时的邻居,她们做了很久的兄弟和玩伴,她们都足够聪明,足够天赋异禀于是来到了这里。她们说要当一辈子的朋友的…
她不知道他最后是什么表情。她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上午,她办了转病房的手续。新病房在二楼,四个人一间,靠窗那张床空着,阳光正好落在上面。她把东西放下,站在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住院区的小花园,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再远一点是铁丝网,再远一点是灰色的营房,再远一点是山,山那边是战场。
她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是三队队长,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没进来。
“顺路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太甜了,我不爱吃。”
白念回接过袋子,苹果还带着凉气,大概是从冷藏室拿的。她说了声谢谢。
三队队长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那个寄生物……有消息了。”
白念回抬起头。
“专家组又有新发现,说是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但有个发现很奇怪。”他顿了顿,“它的生命周期似乎很长,而且……”
他压低声音:“它会分裂,它的分生物寄生过的宿主,有一部分会在死亡后产生某种…特殊的信息素。具体是什么还没搞清楚,但他们怀疑,如果能找到那个信息素,也许能追踪到它。”
白念回捏紧了手里的苹果袋。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三队队长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为Ta们做点什么对吧。”
白念回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都是从人类中挑选出的精英,从你的表情里猜出你在想什么并不难。况且…”他露出了一丝苦笑“我没有办法,但以你的身份,相信你应该可以做到,Ta们对我来说如同家人,我不能看Ta们就这么死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战争打了三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新鲜的水果了。
白念回点了点头。三队队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友在睡觉,呼吸均匀。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白念回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坐回床边,看着那一角落在被子上的阳光。
她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