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音南迁

哨音响起时,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孙大娘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滚进草缝里。她没去捡,人已经站起来往帐篷外头看。

帐篷外头,尖叫声四起。有人从窝棚里钻出来,光着脚就跑。有人撞翻了锅灶,滚烫的水洒了一地,踩上去的人滑倒,又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窝棚被撞得东倒西歪,撑杆断了,油布塌下来,盖住几个缩在地上的人。

苏明溪从药堆里直起身,手里的草药还没放下。她侧耳听了一息,脸色变了。

“带她去北边山洞!”

她冲陈青阳喊了一句,转身从帐角抽出一柄短剑。那剑不长,刃口雪亮,她握剑的手很稳。

陈青阳一把抱起妞妞,冲出医帐。

营地里全乱了,他看见赵猛带着几个汉子往西边迎,手里攥着削尖的木矛,矛杆在抖。

马蹄声从西边传来,闷雷一样,越来越近。

他转身朝北跑。孙大娘她们已经聚在山脚,正互相拉扯着往坡上爬。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身子在抖。跑着跑着,陈青阳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热,孩子哭了,没出声,脸死死埋在他肩上,眼泪往他衣领里淌。

“妞妞。”他一边跑一边说,喘得厉害,“别怕,跟孙大娘上去。躲洞里,别出来。”

妞妞没应声,胳膊把他箍得更紧。

“陈哥哥要去救人。”他又说,脚下没停,“救了人就回来接你。”

妞妞还是不吭声。跑到山脚,孙大娘伸手来接。妞妞没有放开手。

陈青阳停下来,把她从身上扯下来,蹲下,看着她的脸。

孩子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哭出声,眼泪一直往外涌。

“听话。”陈青阳说,声音放得很软,“洞里安全。我办完事就来。”

妞妞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你会回来吗?”

陈青阳愣了一下。这话她问过,他把她交给苏明溪的时候。那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会。”

妞妞松开手,自己往孙大娘那边走了一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陈青阳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营地跑。

跑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妞妞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穿透那些哭喊和尖叫:

“陈哥哥,你要小心啊!”

陈青阳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刚跑到营地边缘,迎面撞上一个赤辉兵。

那人刚从马背上跳下来,刀已经举起来,刀刃上滴着血。他看见陈青阳,一刀劈下来。

陈青阳没躲。他知道不能让这把刀砍下来。

他一把攥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照着他下巴就是一记狠的。拳头砸上去的瞬间,脊椎深处那股力量动了动,像有人在里头推了他一把。

那兵下巴脱臼,整个人往后仰倒,刀脱了手。

陈青阳捡起刀,喘着粗气,抬头往前看。

西边已经杀成一团。赵猛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几个护卫围着一辆板车,正和五六个赤辉兵拼刀。顾寒山在最前面,独臂青衫,手里的剑划出一道道青芒,逼得那些骑兵不敢近身。

但来的不止这几个。远处尘土又扬起来,至少还有十几骑在往这边赶。

板车。陈青阳认出那是周先生的车。昨天周先生才来营地,带着几个学生和好几箱蜡筒。说是有几箱受了潮,得趁着天好拿出来晾晒。人还没歇够一天,东西也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挡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身后几个书生正手忙脚乱把散落的箱子往车上堆。

一个赤辉兵绕过护卫,直朝周先生冲过去。

陈青阳握紧刀,冲了过去。

那兵听见脚步声,转身就是一刀。陈青阳用刀架住,虎口震得发麻。那兵力气比他大,刀往下压,刀刃离他肩膀越来越近。

陈青阳咬牙,抬腿踹在他小腹上。那兵退了一步,刀松了。陈青阳趁他踉跄,一刀砍在他肩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兵惨叫着倒下去。陈青阳弃了刀,转身去看周先生。

老者还站着,腿在抖。

“走!”陈青阳拽住他胳膊。

周先生甩开他,指着那些箱子:“这些东西……”

“够了!”陈青阳吼出来,嗓子都劈了,“已经有人死了!你还要让多少人把命搭上?”

周先生愣住了。

陈青阳拽着他往后跑。跑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破空声。他回头,看见一支光矢直直朝周先生后背射来。

来不及躲了。

那一瞬间,陈青阳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好多画面。

晚照扑向井边的背影。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的话。妞妞蜷在他背上,细细的呼吸喷在他脖颈里。妞妞刚才站在山脚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你会回来吗?”

还有周先生。昨天傍晚,坐在木箱上,眯着眼睛哼歌。他哼的是南方的童谣,调子软软的。陈青阳听得懂——他娘就是南方人,小时候哄他睡觉哼的就是这些调子。

周先生哼着歌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深情,让陈青阳想起娘。想起小时候,娘坐在床边,一边哼歌一边拍着他和晚照。后来娘不在了,晚照蹲在灶前生火的时候,也会哼那些调子。她学得不像,词也记不全,但那调子一直在。

“月光光,照地堂……”

那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清楚楚。

是娘的。也是晚照的。从很久以前就落在他心里,一直没散。

脊椎深处,那股力量醒了。

像听见母亲叫唤的孩子,像闻见炊烟的归人。那股力量涌出来,流过每一条经脉,流过手臂,流过掌心,不急不躁,顺着一条早就铺好的路,稳稳地走。

他抬起手。

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浮现在周先生身后,三尺见方,薄得像层纱。

光矢撞上去,没声没响。幽蓝的光在金色里化开,散成点点微光,没了。

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

那些骑兵勒住马,盯着那道慢慢消散的金光。没人动,没人说话。

远处,顾寒山趁着这一瞬的停滞,独臂连挥,青色弧光斩出,两个赤辉兵从马上栽下来。

“撤!”

剩下的骑兵勒马转身,朝西退去,很快消失在尘土里。

陈青阳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光在褪,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手还在抖,但不是怕,是那股力量流过的余震。

周先生从后头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远去的尘土,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青阳。

“年轻人,”他说,声音沙沙的,“谢谢你,护着我这个糟老头子。”

陈青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没吭声。

等营地收拾妥当,天已经快黑了。

伤员在地上躺了一片。有的靠在板车轱辘上,有的直接躺在干草堆里。血味儿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散不开。

一个伤了腿的护卫正帮同伴缠胳膊上的伤,手法笨拙,但好歹缠上了。旁边几个轻伤的互相扶着,自己往伤口上按布条。周先生带来的那几个学生穿梭在伤员中间,端水、递布条、帮着按住伤得重的。

苏明溪蹲在赵猛身边。赵猛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胸口一道刀口翻着,血还在往外涌。

她从药箱底层摸出针线,在火上撩了一下,穿上线。

“按住他。”

两个学生蹲下来,把赵猛按住。

苏明溪低头,针扎进皮肉。赵猛浑身一抽,她手没停,一针接一针,血从针眼往外渗。

缝到一半,她抬眼往旁边扫了一下。顾寒山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肩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自己用布条勒了一道。

苏明溪收回目光,继续缝。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结,把线剪断,伸手接过学生递的布,压在伤口上。

“别让他动。”

她直起身,左臂上那道口子扯开了,血把她自己缠的布条洇红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转身朝下一个伤员走去。

陈青阳走到山脚,孙大娘她们已经带着孩子下来了。妞妞站在人群边上,看见他,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下,站在三步外看他。

陈青阳走过去,蹲下。

妞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哭。”她说。

陈青阳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却堵住了。

妞妞把手收回去,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光,我看见了。好亮。”

陈青阳伸手把她抱起来。妞妞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上,不动了。

远处,周先生坐在一只木箱上,手里捧着一个蜡筒对着火光看。他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轻轻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

陈青阳抱着妞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没说话。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飘进夜色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陈青阳问。

周先生望向南边,目光越过营地的火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往南走。去岱舆山,那里有道盟,有藏经阁,能存住这些东西。”

陈青阳看着那些木箱,好一会儿没说话。

妞妞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小声问:“陈哥哥,你去吗?”

陈青阳没立刻回答。他望向燕平城市的方向。

晚照在那,井边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切过西市,糖画摊上的糖燕子亮晶晶的。

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那些木箱上,照在妞妞脸上,照在周先生花白的头发上。

火堆里又噼啪响了一声。

陈青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