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戏言戏语

楚世年看着她,眉头皱了皱。

接下来就收不住了。大当家开了头,底下那些人有样学样,一个个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楚世年想挡,沈棠却拉住他袖子,小声说:“让他们敬。”

“你喝不了。”

“喝得了。”她抬眼看他,眼神有点飘,“他们敬我酒,就是认我这个二夫人。喝了这顿,以后没人敢再动我。”

楚世年盯着她,喉结滚了滚。

沈棠已经端起酒杯,对着来敬酒的人一饮而尽。

等到月上中天,沈棠已经喝了七八碗。

她趴在桌上,脸颊通红,眼神涣散,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差不多了。”楚世年站起来,对大当家说,“大哥,她醉了,我先带她回去。”

大当家挥挥手,笑得暧昧:“去吧去吧,今晚别折腾人家了。”

哄笑声中,楚世年把沈棠抱起来,她软绵绵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双手下意识抓住他衣襟。

“二哥……”她嘟囔。

“嗯。”

“我们回家吗?”

楚世年脚步顿了顿。

回家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回。”他声音低下去,“回屋。”

夜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沈棠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水汪汪的,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二哥,”她忽然伸手,摸上他的脸,“你长得真好看。”

楚世年僵住。

她的手很烫,指尖在他脸上慢慢划过,从眉骨到鼻梁,最后落在他嘴唇上。

“这儿……”她眯着眼笑,“也好看。”

楚世年喉结滚了滚,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

“沈姑娘,你醉了。”

“没醉。”她摇头,手指还按在他嘴唇上,“我知道你是谁。”

楚世年瞳孔微缩。

“你是……”她凑近,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酒气,“你是我的压寨夫君。”

楚世年愣了一瞬,有些无奈笑笑,不由加快脚步往院子里走,她却不安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手还到处乱摸。

“别动。”他带着些哄人的口吻。

“为什么?”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无辜,“你不喜欢我摸你吗?”

楚世年深吸一口气,没答话。

好不容易进了屋,他把人放到床上,刚想起身,她却一把抓住他衣襟,把他整个人往下带。

楚世年猝不及防,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沈姑娘——”

“叫娘子。”她纠正他,眼神迷离。

楚世年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嘴唇微微张开,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二哥,”她不由把手贴在他胸口,弯起眼角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沈棠的手还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滚烫温度。

楚世年没动,也不敢动。他就那么撑着身子,悬在她上方,看着她迷迷瞪瞪的眼睛,看着她因为醉酒而愈发嫣红的脸颊,看着她眉心那颗在烛光下愈发妖冶的朱砂痣。

“二哥怎么不说话?”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不喜欢我叫你二哥?那……夫君?”

楚世年喉结滚了滚。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她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在调戏你。”

楚世年一愣。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带着酒意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又乖又坏。

“二哥脸红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耳朵也红。”

楚世年偏头躲开,她却追上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

“别躲。”

“沈……”

“叫娘子。”

“沈姑娘。”他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知道男人经不起撩拨吗?”

她眨眨眼:“那二哥经得起吗?”

楚世年没答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慢慢凑近。

一寸,两寸……

她的嘴唇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烫,带着酒气的甜香钻进他鼻腔。

楚世年一时忘记了躲,他盯着她越来越近的唇,盯着她半阖的眼睛,盯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就在她快贴上他的唇时,瞬间泄了气,头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睡着了。

楚世年保持着那个姿势僵了足足三息,低头看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久到蜡烛烧矮了一截,久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

烛火跳了跳,映照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痣更显娇媚,让他想起皇兄散发出去的画作,除了没有这颗痣,几乎一模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没敢碰,低声喃喃:“你这样鲜活的生命,最好不要被束缚在那高阁之下。”

正准备起身,只听得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忽然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子。

“别走……”

楚世年僵住看过去,她没醒,只是睡梦中本能地抓住了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任她抓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冷硬,眼神却软得像化开的糖。

千里之外的京城,听棠院里还亮着灯。

楚珺尧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已经干涸的毛笔,面前摊着的奏折半个字没批。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李福安轻手轻脚进来添茶,瞥见他那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三年了,每到这种月圆之夜,陛下就这样。

“陛下,”他小声开口,“三更了,该歇了。”

楚珺尧没动也没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李福安。”

“奴才在。”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李福安心里一紧,弓着身子:“这……奴才不知。不过上官大人曾说,人的灵魂会形成星辰,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楚珺尧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先退下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比三年前更冷硬,眼角眉梢都透着沉沉的郁色。

窗外月光皎洁,照得院子里那株海棠花树影婆娑。

这是当年她住过的院子,她说过喜欢海棠花,他便命人种了满院。如今海棠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