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塌而眠

沈棠偏过头，借着烛光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瞳仁漆黑，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头：“你不会。”

“这么肯定？”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若公子是匪徒，便也不会这般演戏。”

楚世年目光锁着她：“姑娘只身在外还是莫要轻信他人。”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却让他莫名觉得嗓子发干。

窗外的人影终于动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世年又等了几息，确定人走了这才翻身下来在床边坐直。他理了理被压皱的喜服，又恢复成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

“刚才冒犯姑娘了。”他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愈发娇柔的脸，不禁问道：“沈姑娘是哪里人？”

沈棠撑着床坐起来，“宁州。”

“宁州……”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来青州做什么？”

沈棠咬了咬下唇，做出一个犹豫的表情，“我来青州……”她抬起眉眼愣愣看着他，“投亲。”

“投亲？”

“嗯。”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母亲过世了，父亲……有了新人，他……逼迫我嫁给一个能老得当我爹的人，所以我逃了出来，想来青州投奔其他亲人。结果……”

这信口雌黄的瞎话真是编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楚世年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真是命不好，刚逃狼窝又进虎穴，不过他也是没办法。

这群流寇盘踞青州一年多，还藏着一个兵器库，此处又易守难攻，引得好几个邻县都叫苦不堪，此事还惊动了皇上下令短时间剿灭，官府束手无策，都求到他门上了。

他此番潜伏进来两月多，就是为了打探兵器库来源，谁知道这帮匪徒的大当家非要给他“娶个压寨夫人”聊表半月前他识破官府计谋的谢意。

本想拒绝，可那匪首一脸“你不要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表情，他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苦了这位无辜的姑娘。

“今晚你睡床，我睡桌子。”他转移话题，说着转身走过去。

“不用。”沈棠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楚世年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外面的人……万一再回来呢？”她垂着眼，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楚世年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让一个陌生男子留在床上很危险？”

沈棠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我相信你，你不会的。”

“沈姑娘……”他欲言又止：“你对人这般天真，很容易出事的。”

“我只相信你。”沈棠目光坚定看着他，“我说过了，你是好人。”

楚世年笑着摇摇头，他要是好人，就不会明知道她是良家女子，却还是不顾及她名声跟她走明面上的成亲，如今还要同床共枕，日后该叫她如何自处。

“你……”他顿了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茫然：“像谁？”

“一个……”他斟酌着措辞，“一个让很多人找了很久的人。”

“是吗？”她的声音平平淡淡，“那那个人一定很特别，父亲让我一直深居闺中，外面的事我不太知道。”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家几乎人人自危，只想让给她尽快脱离沈家。这一路上面纱也不曾取下，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楚世年躺下来，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睡吧。明天我送你走，至于其他人，我会找说法的。”

“送我走？”

“嗯。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我走了，能去哪里？其他亲人找不到，家里回不去……”

楚世年侧过脸看她，她也正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睛里晃，像是盛着一汪水。

这姑娘，是在向他求助？

“先睡吧，明天再说。”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棠侧躺着背对着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呼吸时轻时重，知晓他没睡着。

想起这次的任务不由心里轻叹一声。上次攻略楚珺尧用了整整三年时间，陪他从落魄皇子到登基为帝，看着他对自己的心意一点点加满后死遁离开，本以为完成任务后至少可以脱离系统，谁知道三年后系统又把她扔回来，任务目标换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真是孽缘。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沈棠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看什么？怀疑她？还是单纯睡不着？

京城，御书房。

同一片夜色下，楚珺尧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截断箭，是她当年替他挡箭时留下的。箭头还带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他一直留着。

“陛下，该歇了。”太监总管李福安小声提醒。

他没应，只是盯着那截断箭出神。

三年了，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当年她死在他登基那天的大火里，甚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影卫这些年四处在搜寻长得像她的人，可她们只是几分像，却从来不是她，这个世界再也看不到她了。

“皇上，今年先皇后的忌辰还是按照以往规格吗？”

楚珺尧嗯了一声，指尖泛白，“那日事务先搁置，朕回来再说，还有……”他顿了顿，“派人盯着青州，近来那边流寇严重，若是发现有官商勾结，直接处理了。”

“是。”

*

将近三更天，沈棠有些辗转反侧，刚翻过身去就四目相对。

烛火还剩一小截，光晕昏黄，整个屋子感觉昏暗又暖烘烘的。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审视。

“睡不着？”他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公子不也没睡？”

“叫我二哥吧。”他说，“在这儿，我是二当家。”

“二哥……”她轻轻念了一声，像是在品这两个字，“二哥来这山寨多久了？”

“两个月。”

“那你原本是做什么的？”

楚世年顿了顿，昏暗中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做点小生意。”他随口编了个身份，“路过此地被劫，大当家看我识文断字，留我做了军师。”

“那二哥不想走吗？”

“走？”他轻笑，“走不了。入了伙，就是一家人了。”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棠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刚才护着我。那些人想闹，你挡在前面。你会问我怕不怕，会解释为什么让我配合演戏。”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山匪不会这样。”

楚世年没接话，反向说道：“沈姑娘，你跟其他闺阁里的姑娘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