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余波与暗礁

胜利的余韵还未在观众席完全消散,冰冷现实已如铁钳般合拢。

凌霜刚将“淬火”驶入分配的临时维修舱,甚至没来得及从驾驶舱爬出,刺耳的警报就响彻通道。四台涂着空间站安保标志、体型敦实、手持拘束脉冲枪的“哨兵”型机甲,已封锁了前后出口。一群身着黑色作战服、胸口有“铁驭之心”赛事安保徽记的人员快步涌入,为首者正是资格审核时的副主管罗珊。她脸色比之前更冷,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技术官。

“凌霜机师,请立即离开驾驶舱,配合调查。”罗珊的声音透过外部扩音器传来,不带丝毫情感。

“什么意思?我赢得了比赛,符合晋级资格。”凌霜没有动,手指停在紧急弹射按钮旁。她脸色有些苍白,神经冲击的后遗症还在,但语气强硬。

“你的晋级资格暂未被取消,但比赛最后阶段,你的机甲出现了严重、且未在报备资料中提及的异常能量反应和疑似非授权系统行为。”罗珊打开手中的数据板,上面跳动着晦涩的读数,“根据《赛事安全条例》第七章第三条,组委会有权对任何存在安全隐患或违规嫌疑的机甲及驾驶员进行强制检查,包括但不限于暂扣机甲、进行深度扫描与驾驶员神经状态评估。请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江屿的声音从维修舱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赶到,手里提着工具箱,脸色沉静,但眼底压着怒火。他站到“哨兵”机甲与淬火之间,身形对比显得渺小,却毫无惧色。“在没有任何确凿违规证据,仅凭‘异常读数’就扣押刚刚完成激烈战斗的机甲和状态不稳的驾驶员?这就是‘铁驭之心’对待选手的方式?还是说,林氏集团的压力已经到了组委会,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确保他们不听话的资产出局?”

罗珊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江屿。“江屿技术顾问,注意你的言辞。所有程序均符合规定。‘异常读数’是事实,包括但不限于最后反击阶段超出常规机甲动力核心极限137%的瞬时能量输出,以及伴随的、未经解析的异常神经信号。我们有理由怀疑机甲系统存在不稳定模块,或驾驶员神经链接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异,威胁赛场及其他选手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更显不容置疑:“例行检查,凌霜机师。如果没问题,你和你的机甲很快能继续比赛。但若拒绝……”她没说完,身后的“哨兵”机甲齐齐将拘束枪口抬高了一寸。

凌霜与江屿交换了一个眼神。强制对抗不明智。但让组委会,尤其是明显偏向林氏的罗珊,对“淬火”进行深度扫描?那等于将机甲内部的秘密——重写的系统、融合的结构、特别是最后那来历不明的“应急协议”——全部暴露。届时,别说比赛,他们可能立刻会以“严重违规改造”、“使用危险未授权技术”等名义被取消资格,甚至面临指控。

必须拖延,必须找到不暴露核心秘密的检查方式。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个温和、略带电子合成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罗珊副主管,程序正义固然重要,但选手的状态与权益也应得到保障,尤其是在刚刚经历高强度对抗之后。”

人群分开,一位身着深蓝色、饰有流动波纹纹路制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他面容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他胸前佩戴的徽记,是两片交叠的、如同鳃叶般的银色叶子,环绕着一颗水滴——深蓝科学院的标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深蓝科学院深海分院技术监理,欧文博士。”男人对罗珊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江屿和凌霜身上,尤其在江屿脸上停留了一瞬。“对于本院试验机‘潮歌’在比赛中出现的意外状况,以及给凌霜机师带来的困扰,我深表遗憾,并已向组委会提交了初步技术分析报告。”

他从助手那里接过一个数据板,递给罗珊。“报告显示,‘潮歌’在最后阶段因驾驶员神经负荷过载及机体生物核心不稳定,触发了非预设的、危险的能量释放模式,其产生的强神经干扰场,极有可能是导致‘霜白骑士’出现异常读数的直接诱因。从这个角度看,‘霜白骑士’机甲本身,或许更应被视为本次意外的受害者,以及……宝贵的数据记录者。”

罗珊快速扫过报告,眉头微蹙。深蓝科学院的名头,即使是组委会也要给几分面子。这份报告,等于在技术层面为凌霜的“异常”提供了一个合理解释——是被“潮歌”攻击引发的被动反应。

“欧文博士,”罗珊语气缓和了些,“即便如此,异常读数本身仍需核实,这是规程。”

“当然,规程必须遵守。”欧文博士推了推眼镜,露出理解的微笑,“但我建议,或许可以采用一种对选手干扰更小、也更高效的方式。我们可以提供一套非侵入式的深蓝科学院标准外接诊断协议,仅读取机甲表层运行日志和能量循环数据,与‘潮歌’的攻击模式进行交叉比对,足以验证其‘受害者’属性,也无需触及机甲核心系统与驾驶员隐私。这既能满足安全核查,又能最大限度保护选手的参赛状态与……技术机密。”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意有所指。

罗珊沉默了片刻。欧文的提议在程序上可以接受,而且给了组委会一个台阶下——既执行了检查,又避免与可能“被冤枉”的选手及其背后突然冒出来的深蓝科学院(尽管只是“技术监理”)发生直接冲突。至于林氏的压力……在深蓝科学院明显介入的情况下,需要重新权衡了。

“可以。”罗珊最终点头,“采用非侵入式外接协议,由深蓝科学院技术人员与我们的人共同监督执行,扫描数据三方共享。扫描期间,凌霜机师可暂时离舱休息,但需接受基础生理监测。江屿技术顾问可从旁观察,但不得干预扫描过程。”

“很合理的安排。”欧文博士微笑,然后看向凌霜和江屿,那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的光,“凌霜机师,请放心休息。江先生,扫描过程很快,不会打扰您太久。”

凌霜看向江屿,江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非侵入式扫描,只要控制好数据流出,应该能瞒过去。但这个欧文博士……他出现的时机,他看似解围的举动,以及他对江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让江屿心中的警铃大作。

凌霜在两名医护人员的陪同下离开驾驶舱,前往医疗室。江屿则留在维修舱,看着欧文博士带来的技术人员将一个巴掌大小、形如水滴的深蓝色仪器,接入“淬火”的外部数据接口。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开始读取数据。

罗珊和她的技术官在一旁监督,但显然对深蓝这套设备的运作原理并不完全熟悉。

欧文博士缓步走到江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最后那一击……很精彩。充满了野性的美感,和不属于常规系统的……愤怒。”他像是欣赏艺术品般评价道,然后话锋一转,“江屿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为……‘烛龙’原型机的主要设计者,江屿博士?”

江屿的身体瞬间绷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欧文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三年前,星火计划的悲剧,我很遗憾。一项充满天才火花的构想,本应照亮人类机甲技术的某个新方向,却以数据清空、原型机被拆解回收而告终。官方结论是系统逻辑崩溃导致不可逆损毁,真是……简洁的结论。”

他侧过头,看着江屿:“但我对那套‘崩溃’的逻辑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人格模拟’与‘情感共鸣’的底层框架。我很好奇,它们是真的彻底‘死’了,还是像深海火山一样,只是暂时沉寂,等待着再次喷发的契机?”

江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这个人知道,他比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博士想说什么?”江屿的声音很干涩。

“只是想提醒你,‘潮歌’最后传递的信号,我们同样收到了。”欧文的目光转向正在被扫描的淬火,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装甲,看到内部,“‘烛龙活着’。很有趣,不是吗?一台三年前就宣告死亡的原型机,被我们院的试验机在‘临死’前,用生物神经电波‘喊’了出来。而今天,你的新机甲,在类似的神经冲击下,表现出了某种……令人熟悉的、非理性的应激反应。”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如耳语:“林氏想毁掉不听话的武器。组委会只想维护赛事的‘稳定’。但有些人,包括我,对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活着’的烛龙可能意味着什么……更感兴趣。小心点,江博士。你和你身边那位勇敢的机师,现在吸引的目光,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危险得多。”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之前温文尔雅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的闲聊。此时,扫描仪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数据读取完成。

“初步分析完成。”欧文博士的技术员报告,“数据显示,‘霜白骑士’机甲在遭遇高强度神经干扰后,被动激发了多重冗余防护协议,部分动力单元过载保护性重启,导致能量读数瞬时异常。与‘潮歌’的攻击模式特征高度吻合。未发现主动违规模块或恶意程序迹象。”

罗珊看着报告,脸色稍霁,虽然眼底还有一丝疑虑,但深蓝科学院的背书足够有分量。“扫描结果符合欧文博士提供的技术分析。异常情况暂时记录,机甲予以解封。凌霜机师的基础生理检测报告出来后,如无重大问题,即可恢复自由行动,准备下一轮比赛。”她公式化地宣布,然后带着手下和“哨兵”机甲转身离开。

维修舱里只剩下江屿、欧文博士和他的技术人员。

“看来是场误会。”欧文博士对江屿笑了笑,递过一张泛着珍珠光泽的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深蓝的波纹徽记和一个通讯频段代码,“如果后续有任何关于神经冲击后遗症,或者……对某些‘古老’技术框架的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深蓝科学院对一切‘活着的’技术,都抱有最大的敬意和好奇。”

他没有等江屿回应,便带着技术人员离开了,留下江屿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维修舱里,手里捏着那张冰冷的卡片,耳边回响着欧文博士最后的话语,以及那无声的威胁。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但更深的迷雾,已然将他们笼罩。

烛龙活着。

深蓝科学院在试探。

林氏不会罢休。

而“淬火”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还要……危险。

江屿抬起头,看向安静矗立、外壳上还带着战斗痕迹的机甲。它的内部,那不受控的、充满“愤怒”的应急协议,到底是什么?和烛龙,又有什么关系?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在下一场比赛开始前,在更多的“目光”变成实质性的危险之前。

医疗室的自动门滑开,凌霜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锐利。她走到江屿身边,看向他手中的黑色卡片。

“深蓝的人?”她问。

“嗯。”江屿将卡片收起,没有多说,“他们暂时帮我们解了围,但也知道了更多。”

凌霜沉默了一下,看着淬火身上的伤痕:“它最后……那是怎么回事?”

“我还需要时间检查。”江屿避开了她的目光,“先处理外伤,下一轮比赛不会等我们太久。另外,我们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讨论。”

他走向淬火,开始检查外部损伤,但思绪早已飞远。

烛龙……活着?

欧文博士的话,像冰冷的深海水流,缠绕着他的思绪。

也许,是时候去面对那段他一直试图埋葬的过去了。在它彻底吞噬他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