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舆图定策
光和三年,仲春,周宸书房。
晨光透过新糊的碧纱窗,在书房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格。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樟木箱笼散发的、略带辛辣的清气。周宸已换上一身便于远行的浅青色细麻襜褕,头发以青玉环束于顶,正立于一张新铺开的大幅素帛前。素帛之上,墨线勾勒,乃是自会稽乌伤,西向经吴郡、丹阳,过江至庐江、九江,再折向西北,最终抵达颍川郡的大致路线图。笔触略显稚嫩,山川城池仅以简略符号标示,但道路脉络、主要津渡、关隘已清晰可辨。
这不是官颁舆图,而是他根据父亲书房中那幅秘图记忆,结合这几日刻意向过往商旅、门客打探,再凭前世模糊地理知识修正,连续两晚绘就的“游学路线草案”。图旁另置一叠麻纸,以工整的隶书记录着沿途重要节点、可拜访人物、注意事项,甚至粗略估算了行程日期与资费。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周昕踱步而入,身后跟着面带倦色却眼神清亮的周喁。显然,昨夜密室之议后,叔侄二人又进行了一番深谈。
“父亲,喁叔。”周宸转身行礼。
周昕的目光落在素帛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赞许。他走近细看,手指沿着墨线缓缓移动:“哦?宸儿已自行拟定路线了?且说来听听。”
“是。”周宸拿起手边一根细竹竿,指向地图起点,“孩儿计划自乌伤出发,先西北行,经诸暨,入会稽郡治山阴。此地为郡中枢,文教稍盛,可稍作停留,一来拜会郡中几位与我家有旧、或薄有文名的长者,如告老还乡的前会稽郡丞魏公,听闻其家中藏书颇丰,尤重《礼》学;二来,可于山阴市井,感受郡治风貌,亦能补充些路途所需。”
周喁点头:“魏公确与我周氏有旧,其子现为郡中户曹史,可为你引荐。在山阴略作盘桓,于礼数、于人脉,皆有必要。”
竹竿继续西移,划过一道弧线,避开直接西进山越活跃的山区:“出山阴,不西走太末、乌伤山区,恐道路不靖。转而北上,渡浙江(钱塘江),入吴郡富春。此地有孙氏,虽非经学世家,然孙文台(孙坚)以勇烈闻于郡县,年岁虽较孩儿为长,然既游学,当广交各地英杰,或可一见,观其风采。”周宸语气平静,心中却知,那位未来的“江东猛虎”,此时尚是县中一小吏,但名声已显。此行未必能深交,但混个脸熟,略知其人,总是有益。
“孙坚?”周昕沉吟,“确是一方豪杰,然其性刚烈,非诗文之士。结交可,需留意分寸。”
“孩儿明白。”周宸应道,竹竿指向西北,“过富春,至钱唐,由此循浙江(钱塘江)水道西北行,或走陆路,经余杭、由拳,抵达吴郡郡治吴县。吴县乃江东第一大都会,顾、陆、朱、张四姓根基所在,文风鼎盛,胜于会稽。此地当多留时日。”
他指向旁边麻纸上的名录:“顾氏有顾雍(元叹),年未弱冠,然已师从蔡伯喆(蔡邕),琴书双绝,名重乡里。陆氏有陆康(季宁),现任郡府门下掾,以孝义、干练著称。朱氏、张氏亦有才俊。孩儿拟持父亲与贺先生书信,尝试拜会,不求深谈,但求闻其言论,观大姓风范。此外,吴县市肆繁华,江东物产汇聚,亦能亲见工商之盛。”
周昕与周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吴郡四姓是江东士族领袖,周宸若能以文会友,留下些许印象,对其将来在江东士林立足大有裨益,也能为周氏与这些顶级大姓建立初步联系。
“过了吴县,便是此程第一处关键。”周宸竹竿重重点在丹阳郡治宛陵(后世宣城)附近,“由此西行,经故鄣,入丹阳郡。丹阳多山,民风劲悍,素有‘丹阳精兵’之称。然亦多山越,道路时有不安。需依仗家中护卫,择官道而行,尽快通过。若能得郡府通行文书,或借某家商队同行,更为稳妥。”
周喁接口:“此事我可设法。丹阳郡中,我有一旧识在郡府为奏曹史,可修书一封,请其关照,至少保你在郡治宛陵一带平安。至于同行商队,家中在吴郡、丹阳有几家相熟的货栈,安排起来不难。”
“多谢喁叔。”周宸接着指向长江,“出丹阳,至牛渚(后世采石矶)或历阳渡江,便入九江郡。九江郡治阴陵,地处淮南,已近中原文化圈边缘,风气与江东又自不同。此地可拜访者,有历阳名士周景(字仲飨)之族裔,或许能攀些同宗之谊。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九江再往北,便是沛国、谯国。谯国谯县,有曹氏……”
他没有明说“曹操”,此时曹操年方二十余,因其父曹嵩买官至太尉,曹操亦被举为孝廉,入洛阳为郎,现任洛阳北部尉,以执法严猛闻名,尚未有后来那般显赫。但谯县曹氏、夏侯氏乃是当地大族,若能经九江北上,或可顺道拜访曹氏庄园,了解中原豪强风貌。不过此非必行,他仅在地图上标出,并未写入必访名录。
周昕微微颔首,明白儿子之意。谯县曹氏虽非经学高门,但财势雄厚,朝中有人,亦是一方势力。让周宸知晓此类家族存在,并无坏处。
竹竿最后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渡江后,主道应是经九江郡,过汝南郡东部,最终抵达此行之核心目的地——颍川郡,阳翟县。”
“颍川……”周喁眼中泛起神往之色,“天下文枢,名士渊薮。荀氏、陈氏、钟氏、韩氏……皆海内仰望。文震,你选此地,可谓得其所在。”
“正是。”周宸目光灼灼,指向麻纸上另一份更详尽的名单,这是他根据记忆与近期打探,反复斟酌列出的,“颍川阳翟,首重荀氏。荀淑(季和)有子八人,时人称为‘八龙’。其中荀爽(慈明)最为博学,然其常年在外游学、为官,恐难遇。其次荀靖、荀彧(文若)等,皆在乡中。荀彧年方弱冠,然少有才名,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评,乃孩儿首要欲见之人。此外,颍阴荀氏(与阳翟荀氏同宗)之荀谌(友若),亦以才识见称。”
“陈氏,以陈寔(仲弓)为尊,年高德劭,为士林楷模,有‘陈太丘’之美誉。其子陈纪(元方)、陈谌(季方)亦俱贤。拜访陈公,非为求学问疑,实为瞻仰风采,聆听教诲,于修身立德大有裨益。”
“另有颍川名士,如钟繇(元常),精于书法律令;杜袭(子绪),少有才名;辛毗(佐治)等,皆一时之选。若能得入颍川郡学,或拜于某位大儒门下,与彼等共学切磋,胜读十年书。”
周昕听着儿子如数家珍,对颍川人物了若指掌,心中感慨更深。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得知,必是平素留心天下人物,早有志向。他问:“颍川之后呢?可有意往雒阳?或南阳?”
周宸摇头:“父亲,颍川学问,已足够孩儿沉潜数载。且颍川地处中原腹心,消息灵通,既可潜心向学,亦可观望天下风云。南阳虽有名士(如黄承彦、司马徽等),然距颍川不远,若有缘,游学期间自可前往拜访。至于雒阳……”他略一迟疑,“帝都繁华,冠盖云集,然亦是非之地,党争酷烈。孩儿年幼,声名未显,贸然前往,恐如滴水入海,难有回响,反易卷入无谓纷争。不若先于颍川立稳根基,待学有所成,名渐显露,再图入京不迟。”
“稳妥。”周昕赞道,“不慕虚名,脚踏实地,方是求学正理。如此,往返路线,大致便是:乌伤→山阴(会稽)→富春→吴县(吴郡)→宛陵(丹阳)→渡江→阴陵(九江)→汝南→阳翟(颍川)。途中依情拜访各地人物。预计单程便需两三月之久,若在颍川盘桓,少则一二年,多则……看机缘学业而定。”
“父亲明鉴。”周宸拱手,“此路线,避开了徐州、青州等目前动荡最烈、流民最多的区域,尽量沿官道、经郡治安稳之处行走。然千里迢迢,变数仍多。故孩儿恳请父亲,所选护卫,除忠诚勇武外,最好有曾往来此道、熟悉各地风情、通晓江湖门道者。另,需备足钱帛,不仅用于沿途开销,亦需准备束脩、贽见之礼,颍川名士多清高,礼不必过厚,却需雅致合宜。此外,医药、防身之物,亦不可少。”
周昕抚须,对周喁道:“喁弟,护卫人选,你可与周闯仔细斟酌,挑二十名精锐,要机警能干、弓马娴熟、能应对突发状况的。领队之人,尤为关键。”
“兄长放心,喁省得。”周喁应下,“必挑选最得力者。领队……我看周烈沉稳干练,曾多次押货往来吴郡、丹阳,熟悉江东道路人情,或可当此任。再配一副手,需年轻机变、略通文墨,以便与各方交接。”
“可。”周昕点头,又对周宸道:“钱帛之事,你无需操心。为父自有安排,必不使你于外困窘,堕了我周氏颜面。贽见之礼,我会让你昂叔留心采办,吴中丝绸、会稽越纸、山阴铜镜、乃至海外珍奇,总要备些拿得出手的。至于医药,家中蓄有良医,可配些常用丸散,并指一略通医术的仆役随行。”
他走至地图前,凝视那条蜿蜒西去的墨线,良久,沉声道:“此行千里,关山重重。你虽聪慧,终是年幼。外间人心险恶,非坞堡之内可比。遇事需三思,多听护卫、伴当之言。学问固然要紧,然安危更是第一。家中诸事,有为父与你诸位叔伯,你无需挂念。只需记得,你是我周氏麒麟儿,此去,是砺玉,是寻路,更是为我周氏,开一眼于天下!莫负此身,莫负此行!”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必当勤勉向学,慎独修身,广交英杰,洞察时势,以求不负父亲厚望,不负家族养育之恩!”周宸肃然长揖,声音清朗而坚定。
春阳愈高,光华满室。素帛上的墨迹线条,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游学的蓝图已然绘就,少年的征程即将启幕。前方,是名士风流的中原,是学问浩瀚的颍川,是英雄并起的末世,也是这个穿越者,正式踏入历史长河的第一个脚印。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