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临别赠谊
光和三年，三月末，山阴城，周氏帛记后院。
晨光微熹，仆役们已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检查车马。周宸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晚开的玉兰，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山阴数日，匆匆而过，今日便要继续西行之路了。
周福捧着一叠拜帖和礼单，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公子，您看看，这些都是昨夜和今早送来的。魏公府上赠了上好湖笔两管、徽墨四锭，还有几卷新抄的时人策论；虞五官掾府上送了一匣提神醒脑的丸药，并一部前朝《地志》抄本；谢公府上除了一方古砚，又添了一套新出的《谢氏诗钞》……其他几家，也都各有程仪。都说公子少年英才，志在四方，聊表心意，以壮行色。”
周宸接过，略看了看，心中了然。这些馈赠，已超出寻常礼节范畴，带有明显的赏识与期许之意。他在山阴的亮相，无疑是成功的。
“福叔，都收下吧，登记在册。代我一一修书致谢，就说晚辈深感恩谊，必当勤勉向学，不负诸位长者厚望。他日学成归来，再行拜谢。”周宸吩咐道。
“是，小人省得。”周福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晨魏公府上一位老管事特意过来，说魏公请公子若有暇，临行前可再过府一叙，有几位老友也想见见公子。”
周宸心念微动。临行前特意相约，且言明“有几位老友”，这恐怕不止是话别那么简单。“可知是哪几位？”
“这个……小人未敢多问。不过那老管事隐约提了句，似是虞公、谢公，还有治所中的几位军爷……”周福低声道。
会稽郡的军事主官？周宸略一思索，便道：“回复魏公，宸稍后便至。”
再次来到魏府，气氛与初次拜访时已截然不同。老苍头直接引着周宸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幽静的花厅。厅内已有数人在座，除了魏攸、虞忠、谢煚，还有两位身着便服、但坐姿挺拔、目蕴精光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年约十三四岁、虎头虎脑、眼神好奇中带着些桀骜的少年。
“晚辈周宸，见过魏公、虞公、谢公，见过诸位。”周宸入内，从容行礼。
“文震来了，快坐。”魏攸笑着示意，态度亲切，“来，老夫为你引荐。这位是郡尉董公讳旻，掌一部郡国兵；这位是郡兵曹掾雷公。这位少年郎，是董郡尉的从子，名袭，字元代，年纪与你相仿，惯会使枪弄棒，有一把子力气。”
周宸心中一动，董旻？董袭？他再次看向那少年，原来是他！未来的东吴猛将董元代，以勇力闻名，后来在孙权麾下屡立战功。没想到此时还是个半大少年，就在会稽郡治。他连忙向董旻、雷曹掾及董袭见礼。
董旻打量了周宸几眼，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早听魏公、虞兄盛赞，周氏有麟儿，聪慧仁厚，志存高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名不虚传！比我家中这浑小子，可是强多了！”说着，拍了拍身边董袭的肩膀。董袭咧了咧嘴，有些不服气地偷偷瞄了周宸一眼，大概觉得这文绉绉的小子有什么了不起。
虞忠笑道：“董郡尉过谦了，元代勇武，将来亦是国之干城。文震此去颍川，千里迢迢，虽有家中护卫，然多些照应总是好的。我与会稽诸位贤达商议，皆以为文震乃我会稽年轻一辈之翘楚，此去游学，不仅关乎自身，亦系我会稽文脉之延展、声名之远播。故而，想请元代贤侄，与文震同行一程。”
周宸微微一愣，看向董袭。董袭显然也是刚知道这个安排，眼睛瞪大，看了看伯父董旻，又看向周宸，表情有些纠结。
魏攸接过话头，温言道：“文震啊，我等老朽，对你是寄予厚望。你一路所见所言，切中时弊，心怀仁义，更有实干之志，实为我辈所钦。你周氏在乌伤所为，稳妥安置流民，改良织机农事，看似细微，然聚沙成塔，亦是保境安民、稳固地方之良法，与会稽诸多有识之家所见略同。你父欲谋进取，我等在郡中，自会有所呼应。”
这话说得隐晦，但周宸听明白了。会稽的这几家实力派，通过他的表现和周氏近期的动向（施粥、吸纳流民、尝试改良），认可了周氏的发展思路，甚至可能对周昕“出仕”的谋划也有所耳闻并持乐观其成的态度。他们安排董袭同行，一方面固然是加强保护，示好周氏；另一方面，恐怕也有让董家这个有武力背景的子弟，与周宸这个“文”的代表提前建立联系，为将来可能的合作铺垫的意思。这是地方豪族之间常见的联姻、结盟之外，另一种培养下一代关系的模式。
“董兄勇武过人，若能同行，晚辈求之不得，旅途必能安稳许多。”周宸向董袭拱手，态度诚恳，“只是不知董兄意下如何？游学清苦，路途奔波，恐不及家中安逸。”
董袭见周宸态度谦和，并无寻常文士对武夫的轻视，脸色稍霁，瓮声瓮气道：“我早就想出去见识见识了！整天在城里憋着，有什么意思！伯父既然让我去，我去便是！保管一路平安！”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口气里已带着一股武将子弟的豪气。
董旻笑骂道：“你这浑小子，跟着文震，要收敛性子，多听多看，学学人家的沉稳见识！莫要只知逞勇斗狠！”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董袭将带两名家中悍勇部曲，加入周宸的队伍。
这时，谢煚又开口道：“文震，还有一事。魏公有一侄孙，名伯阳，生性恬淡，不慕荣利，唯好老庄之道，近年来痴迷炼丹养生之术，常自谓寻访仙缘。他听闻你周氏在乌伤，不仅重实务，亦颇重工匠之巧、物性之理，甚为好奇。前日来求我，想去乌伤盘桓些时日，一则向你父请教些养生导引之法，二则……也想看看你周氏工坊之中，可有合乎‘道法自然’的机巧之事。我等已为他备好车马向导，不日便将东行前往乌伤，届时还需请你修书一封，代为引荐于令尊。”
魏伯阳？周宸心中又是一动。这位可是后来道教丹鼎派的重要人物，著有《周易参同契》，被尊为“万古丹经王”。没想到此时还是个痴迷炼丹的年轻人，而且竟然对周家的“实务”产生了兴趣？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让他自行去乌伤，既不影响自己西行，又能为家中引入一位特殊人才，正合心意。
魏攸捋须笑道：“伯阳那孩子，性子是有些迂阔，但于医道、金石、物性，确有些钻研。让他去乌伤看看也好，总比整日闷在丹房里强。若他能从你周氏‘接地气’的作为中悟出些道理，化虚为实，也是他的造化。只是要叨扰贵府了。”
周宸连忙道：“魏公言重了。伯阳兄好学深思，愿莅临寒舍，家父必扫榻相迎。晚辈稍后便修书一封，说明伯阳兄才学志趣，请家父务必妥善接待。乌伤虽僻处一隅，然家父近年来确对百工之巧、民生之务多有关注，或有些粗浅尝试，能入伯阳兄法眼。相互切磋，亦是美事。”他心中快速盘算，魏伯阳这样的人才，虽然现在看似“不务正业”，但其对物质变化、工艺原理的痴迷和研究，如果引导得当，未来或许能在医药、化学（炼丹）、甚至一些技术改良上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让他去乌伤，正好可以观察周家正在起步的“巧思所”，或许能碰撞出火花。
“如此甚好，那便让伯阳自行前往吧，不耽误你的行程。”魏攸道。
一番安排下来，周宸的西行队伍，多了董袭这位少年勇将及其部曲作为同行护卫。而会稽郡的几大世家，用这种方式，明确表达了他们对周宸以及周氏未来的看好与投资。至于魏伯阳，则将成为一枚投向乌伤、可能带来意外变化的棋子。
又叙谈片刻，主要是几位长者对周宸的勉励，对董袭的叮嘱，气氛融洽。临别时，魏攸握着周宸的手，郑重道：“文震，雏凤清于老凤声。你会稽之行，已显峥嵘。此去颍川，当如鲲鹏展翅，但望勿忘根本，勿失仁心。会稽，永远是你的乡梓，吾等，亦是你的后盾。”
“晚辈谨记魏公及诸位长辈教诲！必不负所望！”周宸深深一揖。
离开魏府时，已近午时。周福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车队在“周氏帛记”前重新汇合，旁边多了骑在黄骠马上、挎弓提戟、带着两名精悍伴当、一脸跃跃欲试的董袭。
“公子，都齐备了，可以出发了。”周烈上前禀报。
周宸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氏帛记”的招牌，对送到门口的周福及探出头来的陈三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出发，往富春！”
车马粼粼，再次驶动。这一次，队伍增添了新的伙伴，目标直指西北方的吴郡富春。山阴城高大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车厢内，周宸闭目，心神沉入。
【查询当前知识点总量。】
【知识点：124点。】（上一章结尾103点，加上本章因会稽诸位大佬的最终认可、安排等带来的综合“震撼”与“期许”，约21点。）
124点。又积累了一些。更重要的是，通过山阴之行，他不仅获得了实际的助力（董袭），更赢得了会稽郡地方实力派精神上的认可与支持，还为家中引去了魏伯阳这个变数。这意味着，他未来的路，在江东，已经有了最初的根基和奥援。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尘土。前路，是吴郡的富春，是孙坚，是更广阔的天地。而他，带着家族的期望，会稽的瞩目，以及脑海中那124点“星火”，正式开始了属于他的东汉末年的游学与探寻之旅。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