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夜无人入睡

夜深了,老杨家的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蛐蛐叫,今晚没人睡得着。

正房后面是钱玉莲和杨青山的卧室。

钱玉莲躺在那张大床上,耳边是杨青山的呼噜声,她翻来覆去,失眠了。

大床旁边,还支着一张小钢丝床。

那床原本是和平一个人睡的,本来就不宽敞,现在挤着两个人,大闺女玉兰和小闺女和平。

姐妹俩只能紧紧贴着睡,翻身都勉强,一个不留神就轱辘到地上了。燕京这大夏天,再出点汗,别提多难受了。

钱玉莲怎么看,怎么别扭。

玉兰下乡吃了六年苦,好不容易回了家,却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屋,跟妹妹睡一张床。

按理说,玉兰没下乡前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就紧邻着钱玉莲的屋子,虽然不大,但采光好,冬暖夏凉。可玉兰前脚刚走,后脚这房子就被老二两口子给占了。

钱玉莲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这事儿,还得怪自己!

当年,二儿媳王秀英刚进门,嘴上说的好听:“妈,玉兰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跟跃进那屋采光不好,先借住两天,等小姑子一回来我们立马就腾。”

钱玉莲当时一颗心都偏给儿子了,对着刚进门的二儿媳妇,哪有不依的。

反正闺女也不在家,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给儿子儿媳住,难道给赔钱丫头留着?

在她的纵容下,老二两口子这一住就是六年,鸠占鹊巢住得理所应当。

现在玉兰回来了,那两口子连句腾房的话都没提,仿佛这屋子天生就是他们的。

现在的钱玉莲,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孝顺闺女不疼,去疼那没良心的儿子。

“不行,得让老二两口子把屋子还回来!”

老二两口子,那可都是只进不出的貔貅,这件事还得杨青山帮忙。

想到这里......

“哎,哎。”钱玉莲去推睡在身边的杨青山:“老头子,醒醒。”

杨青山正做梦呢,被这一推,眼都没睁就条件反射开始动:“咋了,渴了?我给你倒水......”

“倒什么水啊,我不喝。”钱玉莲拿起床头的蒲扇,没好气地扇着:“我有正事跟你说!”

“哦...说吧......呼噜,呼噜!”杨青山又打起呼噜。

这两口子,一个是个火爆脾气,一个是个温吞性子。

钱玉莲一扇子拍上去,眼神往小床那边努了努,“睡什么呀,你看看那俩闺女,挤成啥样了!”

杨青山揉了揉眼,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嗨,那是姐俩感情好。小时候不也这么挤着睡过来的么。”

钱玉莲眉头一皱,不爱听了:“那时候她们才多大?现在都成了大姑娘了。”

“玉兰二十五,和平也十六了。这么大个姑娘,睡觉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反正我这个当妈的看不过去!”

杨青山挠挠头:“那咋办?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

“对了,还有间小储藏室空着。”杨青山想起来了,随即脸色又为难起来。

“不过,那储藏室里又是杂物又是蜂窝煤的......”

“要不然,我明儿拾掇出来?”

钱玉莲眼神亮了亮,一拍掌心:“对,把储藏室收拾出来,让老二两口子搬进去住,把咱家玉兰的好屋子腾出来!”

“谁!谁?让跃进两口子搬进去?老婆子,你没发烧吧?”杨青山一惊一乍,伸手去摸钱玉莲的额头。

他以为钱玉莲的意思是让闺女住储藏室,没想到,是让杨跃进和王秀英住。

他和钱玉莲过了小三十来年的日子,今天却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家老伴儿。怎么不疼儿子,反倒疼闺女了?

“发什么神经,小声点,再吵醒了闺女。”钱玉莲没好气瞪他一眼。

“那间本来就是玉兰的屋子,现在正主儿都回来了,老二两口子就该腾房!”

杨青山幽幽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老二两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到了肚子里的肉,你能让他吐出来?尤其是老二媳妇,平时为了根葱都能跟街坊吵半天,你要让她腾房,她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钱玉莲气得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这个老头子,和自己前世是一模一样。

怕儿子不乐意,又怕儿媳妇闹。整天为了所谓的一大家子和睦,处处让闺女忍让。

“她王秀英不乐意?我们家玉兰还不乐意呢!”

“老头子,你想想。要是你为家里下乡,吃了六年的苦,(你会怎么想)?

“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却发现自己的屋被人占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跟爹妈挤在一间房子里,你心里是个啥滋味?能不委屈?你不寒心?”

“玉兰只是不说,孩子又不傻。”

杨青山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过后,是长长一声叹气。老婆子说的对啊,以前是自己疏忽了!

“行,是你说的这么个理儿!”

“老婆子,你放心,我明儿就帮你跟老二两口子说说,劝他们给玉兰腾房。”

见说服了老伴儿,钱玉莲心里才舒坦了。得夫妻一条心,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才不用你,我一个人就收拾了他俩。”

“嘿,你还嫌弃上我了。”杨青山笑呵呵的,被嫌弃了也不恼,没了睡意,习惯性伸手往枕头下摸烟盒。

“啪!”

钱玉莲眼疾手快,啪地一扇子打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摸走了烟盒,没收了。

“你干啥!”杨青山委屈地哎呦了一声。

“不许抽。”钱玉莲那语气别提多坚定了,这事儿根本不容商量:“打今儿起,你得开始戒烟了。”

钱玉莲想起前世,她得知杨青山得了肺癌,才后悔没早点管住他抽烟。

人往往在得病后,才意识到健康的可贵。所幸,上天给了钱玉莲重来的机会,这次,她绝不能让老头子再躺在病床上咳血。

“啥?戒烟?”杨青山这下真急了,“饭可以不吃,烟不能不抽啊!领导,我就这一口爱好,你这也给剥夺了?”

“我不光要剥夺你的爱好,还要没收你的私房钱。”钱玉莲伸出手,“省得你偷偷去买烟。”

杨青山嘿嘿讪笑:“媳妇儿,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你了,哪有私房钱啊......”

“大衣柜里,第二层,那叠裤子底下的布包。”钱玉莲连眼都没睁,把手伸到杨青山面前。

“得。”杨青山认栽。

他拿出布包,一层层地解开,足足解了七层,才露出那点可怜的私房钱。

“喏,我都攒了一百一十五块八毛三了,就差五块...”杨青山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蔫了,乖乖上缴自己奖金+加班的收入。

还有零有整呢。钱玉莲接过来点了点钱,全部重新包好压在自己枕头下。

“差五块?你要买啥?”

“上海牌那个手表啊,我都让人给我留好了,别人家媳妇儿手上都带着,就你胳膊上空荡荡的。”杨青山闷闷的。

钱玉莲笑了,这是她重生后绽开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一大把年纪了,还挺有心。”

“行,为了奖励你这份心......”

杨青山竖起了耳朵!

“我明儿给你做好吃的。”钱玉莲宣布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呢!”

身无分文的杨青山愤愤钻进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