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汇款单

从那天起,六十二岁的钱玉莲,真的出去打工了。

这个年代,燕京刚开始搞大棚种植的反季节西瓜,大棚外面寒风凛冽,大棚里面潮湿闷热。在这里干活的,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钱玉莲是大棚里最显眼的一个,六十多岁的年纪,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大棚里劳作。

拌肥料、给瓜苗授粉、背着一大筐几十斤的西瓜去装车。只要能赚钱,钱玉莲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哎呦嘿,大妈您慢点。”旁边的工头看得心惊胆战,沉甸甸一筐西瓜,快要把钱玉莲瘦小的身板压弯。

“您这么大岁数了,干这个吃得消吗?”

“没事儿!我硬朗着呢!”钱玉莲擦了一把蛰眼的汗水。只要她拼命干活,就能换来老头的救命钱,想到这个,她就一点都不累。

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天,钱玉莲接到一个电话。

“钱大妈,有您的电话,北疆来的。”

钱玉莲扔下凉馒头就往传达室跑。

一接起来,电话那头就传出杨和平的哭声。

“妈,妈!”

听着小女儿的哭声,钱玉莲心里一紧。“和平!怎么哭了啊?是不是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还是那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又打你了?”

“不是,我没事。”电话那头杨和平哭着摇头:“妈...我听二嫂说爸病了,得的是癌症。哥哥们都不给爸治病,是不是?”

“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你自己怎么扛得住?”

钱玉莲咬牙咽下泪,哽咽着说:“和平,妈没事,妈已经在挣钱了,很快就能凑够你爸的手术费了。你那么远,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干着急...”

杨和平知道肯定不够,她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能吓死钱玉莲的话:“妈,我想回燕京看爸,可我婆婆不让。所以我就......我就把上一季摘棉花的钱都偷偷寄回去了!”

“一共三千块,汇款单应该已经寄到大哥单位了。妈,你快去取,给爸做手术!快去,一定要快去。”她哭着催促。

钱玉莲听完,不仅毫无喜色,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三千块啊,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不到一百块的年代里,那可是活生生的一笔巨款。

更何况,杨和平的婆家......

“三千?和平,你疯了!”

“你婆家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你啊。”

钱玉莲的手都在颤抖,杨和平的婆家仗着她独自远嫁,没有娘家撑腰,明目张胆地欺压她。婆婆没有一天不骂她,丈夫更是在喝醉后把杨和平打到流产。

钱玉莲不敢想,如果和平的婆家发现钱没了,自己的小女儿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不和他过了!”杨和平咬牙,语气里的执拗和钱玉莲如出一辙。

“有本事他打死我吧,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病死。妈,等爸的病好了,你们就来北疆接我...我想回燕京,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好,好孩子。你等着,妈一定去接你回家。”

还是女儿好啊!

老头子有救了!

钱玉莲不敢耽误,撒丫子飞奔去往杨国强的单位。到了那儿,传达室说汇款单昨天就寄到了,已经被杨国强拿回家了。

钱玉莲二话不说,转头往大儿子家冲过去。

到了大儿子家门口,气儿还没喘匀,就听见屋里传来大儿媳张红霞的大嗓门。

“天降横财啊!一千、两千......哎呦,三千块呢!说寄就寄回来了,杨和平这个死丫头片子,还真有钱。”张红霞沾着唾沫,数着手里厚厚一沓钞票,笑得花枝乱颤。

“正好,咱儿子一直闹着要买那个什么电脑,说是学习用,这钱不就来了吗?剩下的钱,还能给我买条金项链。”

“这......这不好吧?”杨国强的声音唯唯诺诺。“这是和平给咱爸治病的钱......”

“呸!治什么治,老不死的还有几天活头?”

张红霞把瓜子皮恶狠狠地吐在地上:“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再多钱扔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这钱还不如留给孙子,等将来咱家光耀出息了,给你爸坟头多烧两张纸,就算是报答他了。”

“可,可要是妈知道了......”

“杨国强,你个窝囊废!”张红霞的声调顿时拔高:“你怕什么!你就跟你妈说,钱没收到,或者说路上丢了,爱咋咋地。”

“她一个骨头都榨不出二两油的小老太太,还能上我家来打我不成?”

“砰!”

钱玉莲一脚踹开大门,把屋里两个人吓了一跳。

张红霞慌忙把厚厚一沓钱往衣服里藏,杨国强吓得噌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妈......你怎么来了?”

钱玉莲没理会大儿子,几步冲到张红霞面前,语气森然:“把钱还给我!”

“什...什么钱,哪有钱?”张红霞梗着脖子,装傻充愣:“谁看见钱了?你这老太太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跑来我家讹诈呢!”

钱玉莲彻底怒了。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你们两口子想私吞这笔钱!”

“我闺女辛辛苦苦摘了三个月的棉花,这三千块是她的血汗钱啊!”

“你连这钱都吞,你还有没有良心!连畜生都比你有人味儿!”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老不死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敢骂我!”张红霞才不怕婆婆,叉着腰对钱玉莲破口大骂。

“我怎么没良心了?你现在就是个老要饭的,要不是看在国强的面子上,我早把你那烂铺盖卷扔出去了,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这套房明明是钱玉莲出钱买的,但房产证上写了大儿子的名字,她因此成了寄人篱下的人。

“这笔钱我就拿了,你又能把我怎么着?”张红霞越骂越嚣张。

她见丈夫不维护婆婆,心里最后那点忌惮也没了,反正她拿婆家的钱,这么多年早就拿惯了。

“杨和平那个贱丫头,嫁到北疆这么多年没往家寄来一分钱,这三千块钱,就算是补给我们家的了。”

“她一个当姑姑的,给侄子出点营养费、学习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还没嫌钱少呢!”张红霞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你还是人吗?这是和平给她爸做手术的钱,是救命钱!老头子要是死了,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拼了!”钱玉莲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张红霞冷哼一声。“省得拖累我们。”

“你放屁!”钱玉莲最听不得别人咒杨青山,她冲上去,一把揪住张红霞的衣领,狠狠照着她那张大脸扇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张红霞瞪着眼叫起来,抡起胳膊就朝婆婆打去。“哎呦,老泼妇打人啦!婆婆打儿媳了!”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杨国强在一旁急得干站着动嘴皮子:“别打了。红霞、妈...哎呦,这叫什么事啊,有话好好说嘛......”

扭打间,张红霞怀里那厚厚一沓钱露了出来,钱玉莲心中一喜,伸手抢夺那沓钱。

这是老头子的治病钱,一定要抢回来!

张红霞急了,到嘴的肥肉她可舍不得看着飞。

她身板宽,这些年又过得滋润,养得膘肥体壮。一时间想也没想,狠狠推了一把婆婆那瘦弱的小身板。钱玉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跟着老头一起去死了算了!”张红霞如愿夺回了三千块钱。

“哈哈,这钱还得是我......”

“咚!!!”

一声闷响,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钱玉莲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暖气片的铁角上。

钱玉莲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鲜红的血从她花白的头发里流出来。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声音渐渐远去,世界正在抽离。

“是...是她自己摔的,我没用力啊......”

“妈,妈...!”

“完了,我妈死了!!!”

她眼前开始走马灯。

看见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杨青山。

看见坐着火车渐渐远去的小女儿和平正在拼命朝她挥手。

看见了早亡的大女儿玉兰,拉着她的手哭,“妈,我不想嫁瘸子。”

意识消散之前,钱玉莲不甘地想。

“老天爷啊,如果能让我重来一回,我再也不会瞎了眼偏心儿子。我要让这群白眼狼,一个个都遭报应!我要带着我的老头子,带着我的闺女,好好地重活一世,好好补偿她们。”

如果能重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