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时,以是五十三刻。
顾道尘没有回屋,而是径直走向后山那片废弃的采石场——昨夜诛杀幽十七的地方。血迹和战斗痕迹都已被青松真人处理干净,只剩满地乱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盘膝坐下,无尘剑横于膝前,闭目调息。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破空声。
一道赤色剑光自主峰方向疾驰而来,在采石场上空略一盘旋,轰然落地。剑光敛去,露出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
身材魁梧,面容与赵莽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狠厉。一身内门弟子的赤色劲装,腰间佩剑剑鞘镶着三颗鸽卵大的火灵石,在月光下烨烨生辉。
炼气七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外放,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周围碎石簌簌作响。
赵烈。
赵无极的嫡孙,赵莽的亲兄,内门刑罚殿执法弟子,炼气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差一线。
“你就是顾道尘?”赵烈上下打量着顾道尘,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顾道尘缓缓睁眼:“是我。”
“我弟弟赵莽,是你废的?”
“是。”
“王富死了,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顾道尘面不改色。
赵烈冷笑:“我查过,昨夜子时前后,有人看见你往后山来。而王富,就是死在子时之后。”
“巧合。”
“巧合?”赵烈往前踏了一步,炼气七层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那我告诉你,今天傍晚,刑罚殿接到举报,说你私通魔道,残害同门。人证物证俱在,按宗规,当废去修为,打入水牢,等候发落。”
他盯着顾道尘,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不过,看在你这罪人之子还有点骨气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顾道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自断一臂,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发誓永远滚出万剑宗,我可以饶你一命。”赵烈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剑身赤红,如烧红的烙铁,在月光下吞吐着灼热的气息。
“我这柄‘赤阳剑’,最近正缺一个开锋的祭品。”
顾道尘终于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烈。
“你说完了?”
赵烈眉头一皱。
“说完了,就轮到我说了。”顾道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你弟弟赵莽,欺凌同门,侮辱于我,我废他修为,是他咎由自取。王富勾结魔道,贩卖同门,死有余辜。至于你——”
他顿了顿。
“身为执法弟子,不问是非,不辨黑白,仗势欺人,包庇亲族。按宗规,该当何罪?”
赵烈愣了愣,随即暴怒。
“找死!”
赤阳剑化作一道赤虹,直刺顾道尘面门!剑未至,灼热的剑气已将空气烧得扭曲,碎石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炼气七层巅峰的全力一击,威力远超炼气四层的赵莽。
但顾道尘没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侧身,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向左踏出半步。
赤阳剑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剑气灼伤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
但,仅此而已。
赵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这一剑,速度、角度、威力都已达到炼气期的极致。别说炼气五层,就是同为炼气七层的修士,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躲开。
“你——”赵烈话未说完,顾道尘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赵烈胸口,凌空一点。
指尖,一道微不可查的混沌气劲激射而出。
赵烈冷哼一声,赤阳剑回挡,想将这气劲劈散。
但气劲在触及剑锋的瞬间,骤然分散,化作数十道细丝,绕过剑锋,如游鱼般钻向他周身大穴!
“什么?!”赵烈大惊,体内灵力狂涌,在体表形成一层赤色护罩。
嗤嗤嗤——
气劲打在护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声音。护罩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但终究没有破碎。
赵烈松了口气,眼中杀机更盛。
“雕虫小技!”
他双手握剑,灵力疯狂灌注,赤阳剑剑身光芒大盛,化作一柄三丈长的火焰巨剑,对着顾道尘当头斩下!
“赤阳斩!”
这是赵家绝学,玄阶下品剑诀,配合赤阳剑施展,威力直逼玄阶中品。一剑之下,曾斩过炼气八层的妖兽。
顾道尘终于拔剑了。
无尘剑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只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举剑,迎向那柄火焰巨剑。
动作很简单,很直接。
就像初学剑道的孩童,练习最基础的“上撩”。
“铛——!!!”
双剑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周围数十丈内的碎石被尽数震成粉末,地面龟裂如蛛网。
赵烈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顺着赤阳剑传来。那力量并不狂暴,却如渊如海,深不可测,仿佛面对的是一座万丈高山。
“怎么可能……你明明只是炼气五层……”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赤阳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然后,裂痕迅速蔓延。
“咔嚓——砰!”
赤阳剑,碎成数十片,四下飞溅。
赵烈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轰然炸裂。
他挣扎着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更可怕的是,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经脉侵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被万千钢针穿刺,痛得他几乎昏厥。
“你……你这是什么剑……”赵烈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道尘手中的无尘剑,眼中满是惊骇与贪婪。
顾道尘没回答。
他提剑,一步步走向赵烈。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赵烈心尖上。
“等等!”赵烈嘶声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刑罚殿执法弟子!我爷爷是赵无极!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顾道尘脚步不停。
“我可以给你灵石!功法!丹药!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顾道尘已走到他面前三丈。
“顾道尘!你父亲林天行的死,我知道内情!”赵烈急吼道,“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
顾道尘终于停下脚步。
“说。”
赵烈眼中闪过狂喜,连忙道:“三年前那场天劫,不是意外!是有人篡改了天劫台的阵法,引动了‘九幽阴雷’!你父亲不是死在正常天劫下,是被谋杀的!”
“谁做的?”
“是……是我爷爷,还有幽冥教的人。”赵烈咽了口唾沫,“但他们也是听命行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是……”
他突然顿住,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
“不能说……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顾道尘剑尖指向他咽喉。
赵烈浑身颤抖,挣扎片刻,终于一咬牙。
“是……是‘主人’。”
“主人是谁?”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烈急道,“我只听爷爷提过几次,说‘主人’是上界来的大人物,连九大仙帝都要听其号令。三年前,是‘主人’下令,要取你父亲体内的‘天道本源’……”
顾道尘瞳孔骤缩。
天道本源。
父亲临死前,封印在他体内的那缕金线。
“继续说。”
“具体的我不清楚,爷爷从不让我参与这些。”赵烈喘息道,“但我知道,天劫台下面,镇压着一样东西。‘主人’要那东西,你父亲也想取那东西,所以才……”
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僵。
紧接着,他双眼暴突,七窍流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顾道尘神色一凛,【天道感知】全开。
他看到,赵烈的心脏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漆黑的符文。符文如活物般蠕动,释放出阴毒的力量,正疯狂吞噬赵烈的生机。
是禁制!
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禁制,一旦试图泄露某些秘密,禁制就会触发,灭口!
“救……救我……”赵烈伸出手,眼中满是哀求。
顾道尘上前一步,一指按在他眉心,天道本源顺指涌入,试图镇压那枚禁制符文。
但符文极为诡异,竟能吞噬天道本源,反而愈发壮大。
“没用的……”赵烈惨笑,“这是‘主人’种下的‘噬心咒’……一旦触发,必死无疑……”
他死死抓住顾道尘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小心……血池……爷爷在刑罚殿地下……建了一座血池……他在用活人……修炼邪功……”
“还有……宗门大比……是个陷阱……他们要在……大比最后一天……血祭所有……参赛弟子……”
“逃……快逃……”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最后“嘭”的一声,炸成一团黑灰,随风而散。
连魂魄,都没留下。
顾道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灰,久久沉默。
血池。
陷阱。
血祭所有参赛弟子。
如果赵烈说的是真的,那幽冥教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疯狂、更歹毒。
他弯腰,在灰烬中摸索片刻,找到一枚储物戒指——赵烈的遗物。
神识探入,空间比幽冥教徒的储物袋大了十倍不止。里面堆着小山般的下品灵石,粗略估计有上千块。还有几十瓶丹药,几本功法秘籍,以及一些杂物。
顾道尘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枚血色令牌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刑”字,背面是赵烈的名字和编号。
刑罚殿执法令。
有这枚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刑罚殿大部分区域。
包括……地下。
顾道尘收起戒指,转身看向主峰方向。
夜色中,刑罚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血池。
赵无极用活人修炼邪功的地方。
那些失踪的杂役、外门弟子,恐怕不止被卖给了幽冥教,还有一部分,被赵无极留了下来,投入了血池。
顾道尘握紧了剑。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回杂役处,而是朝着刑罚殿的方向,悄然潜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血池,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果可能,他要毁了它。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