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大半。
我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抵着冰冷的瓷砖,听着自己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心跳。
人间层的夜,总是这么麻木。
路灯透过窗缝斜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苍白,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特征。就像我这个人,非男非女,无性别,无归属,在这个讲究标签的世界里,天生就是个异类。
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里面在讨论着爱情、婚姻、性别对立,那些热闹又尖锐的词语,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我不属于这里。
从出生起就不属于。
身体里某种躁动在拉扯,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在灵魂深处缓缓张开。
这是层动的预兆。
我深吸一口气,念头刚动,眼前的空气便骤然扭曲。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凭空出现在身前。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往里扯。
第一秒——
胸口猛地一闷。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狠狠捏碎。
剧痛炸开的瞬间,心跳骤停。
我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以一种极端冷静的方式流逝。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眼前迅速蒙上黑翳,视线里最后残留的,是自己缓缓倒下的身体。
我死了。
临床意义上的,彻底死亡。
无心跳,无呼吸,瞳孔散大。
留在人间层的,只是一具暂时不会腐烂的尸体。
第二秒、第三秒——
意识被剥离,向上飘起。
身体还躺在原地,灵魂却已经被拽进了世界的缝隙。
空寂层。
无光,无声,无时间,无上下左右。
这里是七层世界的夹缝,是所有穿梭者的必经之地,也是我每次死亡时的临时居所。
第四秒、第五秒、第六秒、第七秒——
我“看见”了。
七层世界像七道颜色不同的光带,在无边的黑暗中缠绕、碰撞、渗透。
那是人间的灰,灵生的青,道修的金,机界的蓝,怪谈的黑,星界的炽白,以及空寂本身的虚无。
它们本应互不干涉,如今却在不断漏层、融层。
人间的街道会在夜里变成怪谈的猎场,修仙的云霞会与机甲舰队的炮火相撞。
世界在乱。
而我,是唯一一个能在这混乱里自由穿梭的人。
因为我无性。
无性别,便不受灵生层的气息诱惑;无执念,便不被道修层的戒律束缚;无凡躯,便不被机界层的数据定义;无存在,便不被怪谈层的规则锁定。
尤其是现在。
这停跳的十秒里,我无因果,无气息,无存在。
神找不到我,怪杀不死我,术法打不中我。
我是世界的漏洞。
也是世界的孤儿。
第八秒——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虚无深处传来。
该回去了。
第九秒——
意识被狠狠砸回躯壳。
第十秒——
“咚——”
心脏像是被一把重锤暴力砸醒。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喉咙一甜,腥甜的血液呛进气管。我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耳鸣声尖锐得快要撕裂头颅。
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
我撑着地面,抬头。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楼道。
天空是诡异的青黑色,树木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姿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远处,传来模糊的、不成调的童谣。
我撑着发麻的手臂,缓缓站直。
袖口还沾着刚刚咳出来的血珠,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格外刺眼。
又一次。
穿梭成功。
从人间层,落到了灵生层。
我抹掉嘴角的血,眼神平静无波。
十秒生死。
一次死亡,一次新生。
我无性别,无故乡,无归处。
在七层世界的缝隙里,反复死去,又反复活着。
而这一次,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是妖,是精,是鬼,还是……又一场,想要将我拆解、掠夺、吞噬的狩猎?
我抬脚,踏入这片青黑色的迷雾。
脚步声,在死寂里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