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在茅山三清观的飞檐上,松风扫过青瓦,带着几分清修道场特有的静气。
今日是观里的大日子——掌门清风道人座下两位亲传弟子,今日正式出师,下山历练红尘。观中师兄们都在殿前相送,连平日里最严肃的长老都露了几分笑意,唯有后厢的小弟子房里,还飘着一团安稳的小呼噜。
床上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掌门清风道人早年收养的弃婴,名唤林峰。
他今年不过九岁,六岁便正式拜入清风道人门下,跟着修习茅山基础道法,天资聪颖,就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睡得太沉,梦里总爱找厕所。
此刻的林峰,正陷在一个无比急切的梦里。
他在黑漆漆的林间绕来绕去,急得满头是汗,终于在一棵老松后找到了一处“僻静宝地”,当即松了口气,痛快地解开裤子。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湿意猛地从身下传来。
林峰猛地睁开眼,小脸瞬间煞白。
完了。
是梦。
还晚了。
薄薄的被褥下,一片熟悉的温热潮湿正缓缓散开,九岁的小道士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干净道袍,死死往那片尴尬的“地图”上盖,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
他心脏怦怦狂跳,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满心都是千万别被人发现的念头。
只是他太慌乱,压根没注意到——
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两位即将下山、一身崭新道袍的师兄并肩立在门口,看着小师弟手忙脚乱藏尿床痕迹的模样,嘴唇憋得发抖,肩膀一阵阵克制不住地轻颤。
笑,是万万不敢笑出声的。
不然,小师弟怕是要当场羞得遁入山林了。
林峰还在跟那床“罪证”较劲,小手死死按着被褥,耳朵竖得老高,生怕听见半点脚步声。
他小脸涨得通红,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都跟着师父修了三年道法了,静心诀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偏偏睡觉这点出息,还管不住自己!
要是被师父知道,倒也还好,师父向来疼他,最多笑着罚他抄十遍静心诀。可要是被观里其他师兄师弟看见……他这九岁的小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越想越慌,小手越捂越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口的两位师兄终于还是没忍住。
先是大师兄肩膀猛地一抖,一声极轻的“噗嗤”卡在喉咙里,脸都憋紫了。二师兄更是直接别过脸去,对着廊下的柱子用力吸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笑得快要内伤。
他们本是来跟小师弟告别的。
毕竟从小看着林峰长大,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长到如今会背符咒、会练剑法的小道士,这一走,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回来。
谁能想到,告别没看成,先抓了个现行。
林峰终于察觉到不对。
身后那两道奇怪的气息,太熟悉了。
他僵硬地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
林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瞬间白得像道观里供的宣纸,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挤出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
“师、师兄……”
半天才挤出两个细若蚊吟的字,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师兄连忙收敛笑意,用力板起脸,只是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只能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小峰,我们……就是来跟你告个别。”
二师兄更是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把小师弟羞哭了。
林峰这下彻底明白了。
全看见了。
两位即将下山、威风凛凛的师兄,全看见了。
他“哇”地一声,直接把脸埋进道袍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羞死了!
羞得他道法都不想学了!
窗外的晨风吹进房内,带着茅山的草木清香,只是这香气里,此刻又多了几分九岁小道士,又羞又窘的小小崩溃。
林峰把脑袋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能清晰地听见,二师兄压抑到极致、断断续续的轻笑声,还有大师兄努力装严肃、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鼻音。
完了,全完了。
他在两位师兄心里乖巧懂事、天赋出众的小师弟形象,今天彻底碎成了渣,还是碎在一床“地图”上。
大师兄看着小师弟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瞬间就软了,连忙轻咳两声,伸手拍了拍二师兄的后背,示意他收敛一点。
“好了,别笑了。”大师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宠溺,“小峰还小,这事不丢人。”
二师兄这才勉强止住笑,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对,不丢人,师兄我小时候……也干过。”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峰埋在道袍里的脑袋,恨不得直接钻进床板里。
骗人!师兄们都那么厉害,道法高强,怎么可能跟他一样丢人!
大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放轻了声音:“小峰,我们今日下山,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年才会回来。你在山上,要好好听师父的话,认真修炼,莫要偷懒。”
林峰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依旧不敢抬头。
二师兄也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符,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护身用的,等我们回来,要看你变成厉害的小道士。”
林峰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怯生生地接过桃木符,手指紧紧攥着。
“师、师兄……”他小声开口,又羞又急,“你们下山……不许跟别人说这件事!”
大师兄和二师兄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不说,绝对不说。”大师兄笑着保证,“这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秘密。”
二师兄也连连点头:“对,秘密,谁也不告诉。”
两人又叮嘱了几句,看着小师弟依旧窘迫得不行,不忍心再逗他,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二师兄还是没忍住,回头冲林峰眨了眨眼:“小峰,晚上睡觉记得少喝水啊。”
话音刚落,两人便快步走出房门,身后传来林峰又羞又气的一声轻哼。
房门轻轻关上。
廊下,两位即将下山的师兄,终于再也忍不住,靠着柱子,笑得直不起腰。
房内,林峰看着那床尴尬的“地图”,再看看手里温热的桃木符,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攥紧桃木符,暗暗在心里发誓。
等师兄们回来,他一定要成为道法高强、再也不会尿床的厉害道士!
到时候,看谁还敢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