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七十年代初的寒冬,我穿着单薄衣服在结霜的田埂上,生产队破旧的棉袄裹着单薄的身板。那年我虚岁十四。同龄的伢子都挎着书包往学校跑,只有我攥着麻绳跟在板车后头。
工地像口沸腾的大锅。高音喇叭架在土坡上,每天卯时三刻就炸响:“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革命歌曲裹着北风往人耳朵里钻。最要命的是起床号,嘹亮得能穿透三层棉被,活似电影里冲锋的军号。天还墨黑,我们就被踹醒,就着咸菜啃硬窝头,然后踩着冰碴子往渠堤上赶。
拉车的把式最苦。青壮年吆喝着“杭育“号子,黄牛似的弓着背,车轱辘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沟。我攥着麻绳跟在车后,绳子勒进肩胛骨,寒风像刀片刮过烂棉袄的窟窿。有回棉絮飘到铁锹上,被工友笑话是“下雪了“,其实那是我里衣的棉花在飞。
最难熬是三九天。渠水渗进草鞋,脚趾头冻成胡萝卜,晚上脱袜子总要撕下层皮。手臂上裂着蜘蛛网似的血口子,洗脸水蛰得生疼。有天实在起不来床,听着号子在耳畔炸响,我蒙着头装睡。直到队长踹开工棚门,举着马灯挨个掀被子:“装什么死?都给我起来!“
轮到我时,他举着灯的手顿住了。油灯映出我发青的嘴唇,还有枕边结着冰碴的烂棉袄。“你……多大来着?“我鼓起勇气说:“十四。“他喉头动了动,把马灯放在我床头:“再歇半晌。“那天的太阳格外暖,我望着屋顶茅草想,要是能回家看看娘就好了。
请假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直到某个收工的黄昏,我攥着半块玉米饼往家奔。二十里山路啊,松涛在耳畔呜咽,狼嚎似的。手电筒光柱里,枯枝张牙舞爪,我跑得棉裤管灌满冷风,却不敢停——娘说过,走夜路要念毛主席语录壮胆。
子夜时分,柴门“吱呀“响时,娘正在补我的破棉袄。灶台上煨着陶罐,飘出红薯粥的甜香。“我娃冻成冰坨坨了!“她把我塞进被窝,自己就着烛光补衣服到天明。鸡叫二遍时,我又摸黑往工地赶,露水打湿裤脚,结成冰棱子。
如今回想,那段日子像渠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发亮。高音喇叭的轰鸣、工棚里的汗臭、娘煨粥的陶罐,都成了记忆里褪色的老照片。只是偶尔梦回,还能听见北风卷着革命歌曲,在空旷的渠堤上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