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漫天烟火炸碎在墨色的夜空里,震得楼道的窗户嗡嗡作响,橘红色的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斜斜切进来,落在林盏冻得发紫的指尖上,转瞬就灭了,就像她这辈子,从来没抓住过的那点暖。
身边是厚重的防盗门,门内是春晚热闹的歌舞声,是弟弟林强闹着要红包的笑闹声,是爸妈一唱一和的附和声,是万家灯火里最寻常的团圆喜乐。
唯独门外的她,像个多余的污渍,被随手扫出了家门,锁在了零下几度的寒风里。
“咔哒”一声,是门内反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刘梅尖利的,隔着门板都扎人的骂声,混着烟花的爆响,一字一句砸在林盏的耳膜上:
“你就在外面好好反省,别给脸不要脸!养你这么大,让你去电子厂打两年工怎么了?你弟弟明年就要娶媳妇,县城的房子首付还差十万,你当姐姐的,不该帮衬一把?”
林盏侧靠在冰冷的铁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绝望的。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款羽绒服,还是去年姐姐林夕打工攒钱给她买的,拉链早坏了,她只能用手死死攥着衣襟,把自己缩成一团。口袋里的手攥着的那张银行卡,几个小时前,里面还有她攒了整整半年的学费。
那是她周末去快餐店端盘子,凌晨起来给人贴小广告,课余时间给初中生做家教,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六千块,刚好够她的学费和住宿费。
就在刚才,年夜饭的桌子上,父亲林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玻璃酒杯撞在掉了漆的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开门见山,就让她办休学。
“老二,跟你说个事,你下学期别去读了,反正你那张银行卡里的钱也没有了。”
林盏夹菜的筷子瞬间顿住,抬头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拼了半条命,从这个重男轻女的山村里考出去,考上了市里的本科大学,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是姐姐林夕用自己辍学的代价,硬生生给她铺出来的路。
她以为,只要她考上了大学,只要她能自己赚学费,她就能逃出这个泥沼了。
“爸,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说什么?说让你别读了!”刘梅立刻接了话,筷子往碗里一敲,翻着白眼,“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你弟弟攒点首付,不然他明年怎么娶媳妇?我们老林家,可就指着你弟弟传宗接代!”
“我不!”林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是我的大学!我凭什么不能读?学费我自己能赚,不用你们掏一分钱,你们凭什么让我休学?”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老子!”林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饺子都跳了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该报恩!当年要不是你奶奶拦着,你刚生下来就被送人了!我们没把你扔了,让你长到十九岁,你现在跟我们说凭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她记事起,就反反复复地扎在她心上。
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上面有姐姐林夕,下面有弟弟林强。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得知又是个丫头,刘梅当场就哭了,林建国骑着车就要把她送给远房不能生育的亲戚,是奶奶拼了老命拦下来,她才勉强留在了这个家里。
可留下来,也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从小到大,家里的鸡蛋永远是弟弟的,新衣服永远是弟弟的,爸妈的笑脸和耐心,永远只给弟弟。她和姐姐,就像是为了弟弟而生的工具,姐姐初中没毕业就被催着出去打工,赚的钱一分不少地寄回家里,全给林强花了。
姐姐的人生,已经被这个家毁了。
林盏不想走姐姐的老路。她拼了命地读书,从村里的小学考到镇上的初中,再考到县里的高中,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背书,夜里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做题,她是村里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考上本科的人。
她以为,她终于能逃出去了。
可她忘了,这个家,从来不会轻易放过她。
“那学费是我自己赚的!”林盏的眼眶红了,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的学费,你们凭什么拿走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刘梅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她放在桌边的帆布包,翻出了里面的银行卡,“这钱,我们替你保管了!你要是敢不听话,敢偷偷去学校,我们就去你学校闹,让你老师同学都看看,你是个不孝的白眼狼!”
林盏冲上去要抢,却被林建国一把推在地上,后背狠狠撞在桌角,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强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这场闹剧,吊儿郎当地开口:“姐,你就别犟了,不就是个大学吗,有什么好读的?你去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呢,等我买了房娶了媳妇,以后肯定忘不了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榨干两个姐姐的人生,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盏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看着她血脉相连的父母和弟弟,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就是她的家。她活了十九年,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温情,只有永无止境的争吵,只有重男轻女的冷眼,只有“你要懂事”“你要帮衬弟弟”“你要报恩”的枷锁。
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家门。
然后,身后的门,就被狠狠关上,反锁了。
烟花还在窗外炸响,一声接着一声,热闹得刺耳。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只有远处的烟火偶尔亮起,能照见她脸上没忍住掉下来的眼泪,砸在冻得僵硬的手背上,冰凉。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着胳膊,不让自己哭出声。
哭有什么用呢?哭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心疼过她。
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盏盏,对不起,姐没本事,护不住你。你千万别松口,千万别走姐的老路,一定要读书。”
林盏的眼泪瞬间崩得更凶了。
姐姐今年才二十一岁,本该是和她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已经被家里逼着打了五年工,换了三个电子厂,现在又被安排着和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相亲,彩礼钱早就被爸妈算好了,要给林强付首付。
姐姐的人生,已经烂在了这个泥沼里。她不能,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她颤抖着手,掏出了那台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这是姐姐当年换下来的二手机,屏幕摔得粉碎,右上角裂了一大片,电池早就不行了,充满电也用不了半天,卡顿得厉害,可这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面是她写了整整三年的小说。
从她高中最绝望的日子开始,从爸妈第一次跟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开始,她就开始写了。
这是她唯一的宣泄口,是她只敢在深夜里,等爸妈和弟弟都睡熟了,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白日梦。
现实里,她是家里多余的二女儿,是差点被送人的赔钱货,是要为弟弟牺牲人生的工具人,连读书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可在她的小说里,她给女主造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女主叫阿盏,生在乱世,却不用低头,不用懂事,不用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她有一支能定人生死的笔,能靠自己的本事,活成万人敬仰的样子。她还写了一个男主,谢辞砚,上古执掌命运的神,清冷孤高,不染凡尘,却唯独懂阿盏所有的隐忍和不甘,护她所有的周全,在她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站在她身前,告诉她:“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落笔。”
这三年里,无数个爸妈吵架摔东西的夜晚,无数个被骂赔钱货的日子,无数个撑不下去的瞬间,都是这个只存在于她文字里的男人,陪着她熬过来的。
她把所有不敢说的委屈,所有不敢做的反抗,所有对未来的期盼,全都写进了这个故事里。
这是她的白日梦,是她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唯一能透口气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量只剩下 1%,红色的低电警告跳个不停,随时都要关机。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门外传来邻居家团圆的笑声,门内是弟弟喊着“爸妈我要放烟花”的喧闹,全世界都在团圆,只有她,被遗弃在除夕夜的寒风里,走投无路。
学费被拿走了,爸妈要去学校闹,要逼她休学,她好像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她颤抖着指尖,点开了那个写了三年的小说文档,翻到了最新的章节。
她本来还没想好结局,可现在,她看着漫天炸开的烟火,看着自己眼前的绝境,指尖在碎了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好几次按错了键,她就删掉,重新来。
她敲下了最后一段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对着漫天神佛,许下了这辈子最奢侈、最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阿盏站在除夕夜的寒风里,身后是容不下她的家门,眼前是漫天炸开的烟火,她攥着那支陪了她一辈子的笔,对着漫天烟火许愿。她不求富贵,不求神明庇佑,若白日梦真的能成真,只求给她一条不被摆布的生路。”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完全没了知觉。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
同时她按下了发送键,把这一章,更新到了那个只有几十个收藏,从来没多少人看的小说后台。
就在按下发送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整个楼道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的烟花偶尔亮起,转瞬即逝。林盏攥着黑屏的手机,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的白日梦,做完了。
现实里,她还是那个走投无路,连学都快没得读的林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楼上下邻居的声音,就在她身后,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楼道里。
林盏的哭声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团圆,谁会在楼道里?
她以为是爸妈开门出来了,咬着牙,擦了擦眼泪,刚要回头,楼道里早就灭了的声控灯,骤然亮起!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楼道,照亮了她眼前的路,也照亮了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林盏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僵在原地,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个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清瘦挺拔的影子。
那是个男人的影子,穿着宽袖的白衫,衣袂垂落,明明是现代的楼道,那影子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孤高,像她在小说里,一笔一划写了无数次的样子。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她的心脏疯狂地跳着,撞得胸腔生疼,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一点点,一点点地转过身。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男人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墨发松松地束着,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下颌线的弧度,眼尾的那颗淡痣,甚至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样子,都和她在小说里,一笔一划,刻了千万遍的谢辞砚,分毫不差。
窗外的烟花刚好在这一刻炸开,漫天的橘红色烟火落在他眼里,却没冲淡半分他眼底的清冷,唯独看向她的时候,那清冷里,化开了一点她写了无数次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林盏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她以为是自己冻坏了,出现了幻觉。她使劲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可眼前的人,没有消失。
他就站在那里,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面前,在这个除夕夜,在她被锁在门外的、冰冷的楼道里。
男人看着她冻得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眼泪,看着她攥着黑屏手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清冽低沉,像山涧落雪,像寒泉击石,是她在心里默念了三年,写了无数次的声线。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在小说里,写了千万遍的,他对阿盏说的第一句话。
“林盏。”
“我来赴你的约。”
声控灯在这一刻,再次熄灭。
可这一次,林盏站在黑暗里,却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寒意。
她的白日梦,好像真的,照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