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亲自

警署大厅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打印机嘈杂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编织成一张让英叔头皮发麻的噪音网。

英叔紧绷着脸,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折油纸伞,布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板上,总觉得打滑。他看着眼前那些穿着制服、神色匆匆的警察,还有墙上挂着的“公正廉明”亚克力牌匾,心里一阵局促。这种地方,这种氛围,这种完全剥离了阴阳五行、只有冷冰冰法条的地方,让他这位降妖除魔的宗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

“师父,您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那边窗口填表。”文才倒是如鱼得水,他扯了扯那身被拽皱的西装,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叠证件,熟练地在各个窗口之间穿梭。

英叔看着文才的背影,看着他对着那些冷面孔的小警员又是递烟、又是陪笑,嘴里不停地说着“长官辛苦”、“误会一场”,动作麻利得像个老练的讼棍。英叔叹了口气,心里竟有一丝自嘲:这种事,自己竟然还不如这个整天只知道算账的徒弟。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文才抹着汗跑回来,脸色比刚才在外面还要难看。

“师父,手续倒是办得差不多了,可这保释金……”文才压低了嗓音,伸出两根手指,手都在抖,“要两万块。说是那姓雷的死咬着不放,说秋生不仅打伤了人,还毁坏了酒楼的大宗文物和名贵餐具。两万块啊师父,咱账上那一千二,连个零头都不够。”

英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两万块,在当下的行情里,这简直是要了老命。他摸了摸袖口里仅剩的那点钞票,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能破百鬼夜行,能定五行煞气,可在这两万块的“保释金”面前,他所有的符咒和口诀都显得如此苍白。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在英叔心里蔓延。他开始怀疑,自己带着两个徒弟守着那间破店,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坚持所谓的“规矩”,是不是真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就在师徒二人一筹莫展、文才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要把“赤兔”卖给废品站时,一名手里抱着文件夹的文书小警员走了过来,敲了敲旁边的长椅。

“林正英先生?”警员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温度。

英叔挺了挺背,点头道:“我是。”

“署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警员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多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深意。

文才愣住了,有些紧张地拉住英叔的衣角:“师父,该不会是秋生那小子在那边又闯祸了吧?”

英叔轻轻拍掉文才的手,理了理领口。他知道,这顿“和事酒”或者说这笔“买命钱”,恐怕不是两万块钱那么简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叔低声道,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你在外面待着,要是风头不对,就给刘署长打个电话。”

他迈开步子,灰色的唐装下摆在警署的长廊里划出一道孤傲的弧线。

在那间紧闭的署长办公室门后,等待英叔的究竟是一个能免去两万块钱的“人情交易”,还是那个“雨衣男”精心设下的另一场死局?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隔绝了大厅里嘈杂的喧嚣。英叔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古巴雪茄烟味。刘署长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原本威严的制服扣子松开了一颗,正拿着一份报告翻看,见英叔进来,他那张有些虚浮的脸上立刻堆起了如沐春风的笑褶子。

“哎呀,林师傅!快请坐,快请坐。”刘署长急忙绕出大桌,动作殷勤得有些过火,亲自拉开了一把真皮靠背椅,“您看您,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英叔没坐,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握着伞柄,眼神像古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他看着刘署长这副模样,心里那杆秤就已经开始左右摇晃。在江湖上滚了大半辈子,他最怕的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僵尸,而是这种笑里藏刀的官面人。

“刘署长,明人不说暗话。”英叔的声音清冷,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实,“葫芦里卖什么药,有话直说吧。秋生在外面犯了什么规矩,该罚该赔,我这做师父的认。”

“林师傅您看您,又见外了不是?”刘署长也不尴尬,顺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语气轻飘飘的,“现在的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打打闹闹是难免的。雷公那帮人,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秋生这也算给咱治安减负了。小事,全是小事。”

英叔眼角抽动了一下,抿了口茶,淡淡地回道:“既然是小事,那外面文书说的两万块保释金……”

刘署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林师傅,其实呢,我这儿正好压着个案子,有点‘不干不净’。只要您大驾光临给帮忙看看,指点迷津,这点保释金嘛……我老刘个人就先帮您垫付了。大家都是老熟人,帮帮忙,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英叔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署长那身崭新的警衔上扫过,又看向窗外正蹲在大厅角落里缩头缩脑的秋生。两万块,那是他们师徒三人在拉面摊上得吃上几千碗面才能攒下的数目。他一辈子守着茅山的清贫,守着不向权贵低头的傲骨,可现在,那根骨头却被两个徒弟的生计和安危死死地压着。

这种被迫“交易”的滋味,像是一口吞下了半熟的黄连,苦到了嗓眼。

英叔苦笑一声,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子苍凉的妥协:“我就知道,这顿茶没那么好喝。刘署长,你这算盘打得,连我们店里的灯油钱都算进去了。”

“林师傅这是哪里话,这叫合作共赢。”刘署长得意地靠回椅子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英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恐怕就不只是两万块钱的债,而是一个更大的泥潭正等着他去蹚。

“说吧。”英叔睁开眼,目光如炬,“是什么样的案子,能让你刘署长连规矩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