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不去的BJ

2019年12月23日,BJ,早上七点零三分。

林栖被手机震醒。

不是顾屿的照片——他已经发过了,六点五十八分,一张南京的日出,她存了,没回。

是妈妈。

“你哥今天又没出门。三天了。”

林栖盯着这条消息,在被窝里躺了三十秒。

然后她爬起来,洗脸,出门,挤地铁。

BJ还是那个BJ。

早高峰的十五号线,人贴人,空气里全是昨夜没睡够的疲惫。她扶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脑子里却在想那张日出。

南京的日出,是什么颜色的?

她没注意。光顾着存了,没仔细看。

车厢到站,她被人流裹着挤出去。

到公司楼下,七点五十八。

手机又震。

妈妈:“他这样下去怎么办?你劝劝他。”

林栖站在电梯口,看着这条消息。

劝?怎么劝?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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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会议室】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北京人,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快。

“林栖,你回来就好。”他翻着她的简历,“之前那个项目我听说了,不是你的问题。客户难搞,谁都遇到过。”

林栖点点头。

“新项目,你带。”他把一份资料推过来,“客户是杭州的,做文创,有点文艺范儿,适合你。”

林栖翻开资料。

文创。文艺范儿。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顾屿的照片。

“下周去杭州提案,”周总说,“你准备一下。对了,方案要快,客户那边催。”

快。

又是快。

她合上资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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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餐厅】

小北已经点好菜了。

“怎么样?老板怎么说?”

“新项目,我带。”

“可以啊!”小北眼睛亮了,“升职加薪的节奏啊!”

林栖看着她。

小北今天穿了件新衣服,化了妆,但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

“你昨晚又加班?”

“两点。”小北扒了一口饭,“习惯了。你呢?南京怎么样?”

林栖想了想,说:“有一个地方,一个阿婆在门口坐了五十年,每天晒太阳。”

小北愣了一下:“五十年?就坐着?”

“嗯。”

“不无聊吗?”

“她说那面墙上的光,没有一天是一样的。”

小北嚼着饭,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你那个摄影师,拍的什么?”

林栖把手机递给她。

小北一张一张翻过去。梧桐叶、老巷子、猫、日出、那碗馄饨。

翻到最后,她停下来。

“这张是你?”

是那张《BJ来的鸟》。林栖蹲在柱子边,头发散下来,脸埋进围巾里。

“嗯。”

小北看了很久。

“林栖,”她抬起头,“你那天在南京,是不是哭了?”

林栖没说话。

“这张照片里的你,”小北说,“看起来……怎么说呢,像终于能喘口气的样子。”

林栖把手机拿回来。

像终于能喘口气的样子。

她想起阿婆说的:那面墙上的光,没有一天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自己以前的样子,是不是也每天都不一样?

只是她从来没看过。

【下午三点,工位上】

林栖在改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顾屿的照片。今天第二张?

点开。是一个背影。一个老人,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

配文:“阿婆今天问我,那个BJ来的小姑娘,还来不来。”

林栖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动了动。

她回:“来。”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告诉顾屿,她有个哥哥。

还没告诉他,妈妈每天都在催。

还没告诉他,小北说她“终于能喘口气”。

她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但那个人,也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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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出租屋里】

林栖给妈妈打电话。

“妈,哥怎么了?”

“还能怎么?就是不出门。”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今天敲他门,他说别管他。你说他这样下去怎么办?三十好几的人了——”

“妈。”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以前也拍过照片。”林栖说,“他刚到BJ那会儿,拍过天安门、拍过后海、拍过好多地方。后来你说他,拍这些有什么用,能挣钱吗?能买房吗?他就慢慢不拍了。”

“我那是为他好——”

“我知道。”林栖说,“你是为他好。但你推着他跑,他跑不动了,就成这样了。”

妈妈没说话。

林栖忽然想起顾屿说的那句话:

“你在BJ追你的,我在南京等我的。没什么不一样。”

她以前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追的人,和等的人。

推的人,和被推的人。

不一样吗?

也许是一样的。

都是用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有些人跑着跑着,忘了自己想去哪。

晚上十一点,手机又震】

不是顾屿。是小北。

“林栖,我好像病了。”

林栖直接打电话过去。

小北的声音不对。哑的,闷的,像刚哭过。

“怎么了?”

“我今天加班到两点,”小北说,“回家路上突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拼。”

林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你的那张照片,”小北说,“你蹲在柱子边的那张,我看了很久。我在想,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嗯。就蹲着。”

小北沉默了一会儿。

“我好久没什么都没想了,”她说,“我脑子里全是事。KPI、方案、老板的话、同事的进度、房租、爸妈催我找对象……我停不下来。”

林栖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你那个摄影师,”小北说,“他每天干嘛?”

“等光。”

“等光干嘛?”

“拍照。”

“拍完呢?”

“发给我。”

小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林栖,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有人给你发照片。羡慕你不用回答‘为什么要拼’这个问题。”

林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一个月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在南京南站的柱子边上。

在一个等光来的人面前。

凌晨十二点半】

手机亮了。

顾屿的照片。今天的最后一张。

是阿婆。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但太阳是假的——是那种傍晚的暖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配文:“阿婆说,等了一辈子,才发现等的不是光。”

林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等了一辈子,才发现等的不是光。

那等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大林。

想起他刚到BJ时拍的那些照片。想起他后来再也不拍了。想起他现在躲在屋里,不愿出门。

他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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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州】

林栖请了两天假,回苏州。

不是过年。是临时决定。

妈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看看哥。”

大林的房门关着。

林栖敲门。没应。再敲。还是没应。

“哥,是我。”

过了很久,门开了。

大林站在门口,瘦了,头发长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让开身。

屋里全是烟味。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晚上。电脑开着,是游戏界面。

林栖走进去,把窗帘拉开。

大林眯了眯眼睛:“干嘛?”

“让你看看光。”

“什么?”

她打开手机,翻出顾屿的照片。

一张一张给他看。

梧桐叶、老巷子、猫、日出、阿婆、那面墙、那碗馄饨。

大林看着看着,不动了。

翻到《BJ来的鸟》那张,他停住了。

“这是你?”

“嗯。”

“在哪儿?”

“南京。我辞职那天。”

大林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张——阿婆在夕阳里的那张。

“阿婆说,等了一辈子,才发现等的不是光。”

大林盯着这句话,很久没动。

“哥,”林栖说,“你以前拍的那些照片,还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早扔了。”

“没留着?”

“留着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林栖看着他。

她想起顾屿说的:有些东西,不拍下来,就没了。

大林的照片,没了。

他刚到BJ时拍的那些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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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和妈妈】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开声音。

“他看到你那些照片,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

“他就那样。”妈妈叹气,“什么都不说。”

林栖坐到她旁边。

“妈,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当年,为什么让哥去BJ?”

妈妈愣了一下。

“那不是……那不是大家都去吗?年轻人都去大城市闯一闯,有出息。”

“有出息。”林栖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栖说,“我就是想,如果当年有人跟哥说,不去也行,留下来也行,他会怎么样?”

妈妈没说话。

“如果当年有人跟他说,你拍的那些照片挺好看的,他会怎么样?”

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栖看着她。

这个推了一辈子的人。

推丈夫,丈夫累死了。

推儿子,儿子废了。

推女儿,女儿逃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知道。

只是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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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BJ的高铁上】

手机震了。

顾屿的照片。

一张日出。不是南京的,是苏州的——她昨晚发定位的时候,他说“苏州日出也很好看”。

配文:“今天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我哥看了你的照片。他没说话。但看了很久。”

顾屿:“那就好。”

她:“你怎么知道是好?”

顾屿:“能看很久的东西,都是好的。”

她盯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能看很久的东西,都是好的。

大林看了很久。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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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BJ,晚上十点】

小北发消息:“回来了?明天出来吃饭?我有事跟你说。”

林栖:“什么事?”

小北:“我也想辞职了。”

林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回:“想好了?”

小北:“没想好。但想跟你说说。”

林栖:“好。”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想起自己一个月前。

辞职那天,她也想找个人说说。

但找不到。

现在小北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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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顾屿的照片。今天的最后一张。

是阿婆。坐在门口,对着镜头笑。

配文:“阿婆问我,那个BJ来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再来。”

林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快了。”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想:

快了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她知道,会去的。

就像阿婆等了五十年,才发现等的不是光。

她等的,也许就是某一天,有人来看她。

就像大林等着的,也许是某一天,有人告诉他:你拍的那些照片,还在。

就像她自己等着的,也许是某一天,不用再回答“为什么要拼”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