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潜入京城,暗夜重逢

#第63章:潜入京城,暗夜重逢

树林里的夜,冷得刺骨。

潘才靠坐在树下,羊皮袄裹得很紧,却挡不住寒气从地面往骨头里钻。肩上的伤口在颠簸中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陈默蹲在他身边,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块干苔藓——不敢生明火,只这一点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潘才苍白的脸。

“先生,药。”陆文递过水囊和药瓶。

潘才接过,倒出两粒黑褐色的药丸,就着冷水吞下。药是军医配的,有镇痛之效,但服下后头脑会昏沉。他不能多吃,只敢用最小剂量。

赵无锋从树林边缘回来,脚步轻得像猫。他蹲到潘才面前,压低声音:“探过了,前方五里有个岔路口,往东是官道,往西是条废弃的驿道。官道上每隔三里就有哨卡,盘查极严。驿道年久失修,但能绕开三个哨卡,直通京城西郊。”

“走驿道。”潘才说。

“可驿道要过黑风峡,那地方……”赵无锋顿了顿,“常有流寇出没。”

“流寇比官兵好对付。”潘才咳嗽两声,喉间泛起血腥味,“我们扮的是逃难的商队,遇上流寇,给些买路钱就是。遇上官兵,一旦盘查,身份就瞒不住了。”

赵无锋点头:“明白了。天亮前出发?”

“再等一个时辰。”潘才看向树林外,远处官道上隐约有火把移动,“等这队巡逻过去。”

众人沉默下来。

五十人分散在树林各处,或坐或卧,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潘才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的地图——九门的位置,皇城的布局,养心殿的方位,还有钱掌柜那家酒楼所在的位置。

他必须活着进去。

天蒙蒙亮时,队伍出发。

五十一人,五十一匹马,沿着废弃的驿道向南。驿道果然破败不堪,路面坑洼,两侧荒草丛生,有些地方被山洪冲垮,只能牵马绕行。潘才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肩伤剧痛。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始终挺直脊背。

中午时分,抵达黑风峡。

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峭壁高耸,谷底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谷中散落着白骨——有人骨,也有马骨,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戒备。”赵无锋抬手。

二十名皇城司好手立刻散开,弩箭上弦,短刀出鞘。三十名白衣社骨干也抽出藏着的兵器——多是短棍、匕首,也有几把私铸的腰刀。

队伍缓缓进入峡谷。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一声唿哨。

峭壁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影,手持弓箭、长矛,衣衫褴褛,面目凶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典型的山贼切口。

赵无锋勒住马,抬头看去:“好汉,我们是逃难的商队,身上没多少银钱。可否行个方便?”

“放屁!”独眼汉子啐了一口,“看你们马匹健壮,行李不少,定是肥羊!留下所有马匹货物,饶你们不死!”

潘才在队伍中间,低声对赵无锋说:“给钱,速战速决。”

赵无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朝上扔去:“好汉,这是五十两银子,够你们吃喝半年。放我们过去,日后还有厚报。”

钱袋落在独眼汉子脚边。他捡起来,打开看了看,脸色稍缓,但眼珠一转,又喊道:“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至少一百两,再加十匹马!”

赵无锋眼神一冷。

潘才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好汉,你们在此劫道,无非求财。但你可知道,如今京城戒严,九门紧闭,官兵四处盘查流民乱党?”

独眼汉子一愣:“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潘才缓缓道,“因为官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你们劫了道,我们若去报官,说黑风峡有流寇聚众,你猜官兵是会先剿匪,还是先追查我们这些‘逃难商队’?”

独眼汉子脸色变了。

潘才继续道:“五十两银子,够你们散伙,各寻生路。若贪得无厌,等官兵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如今这世道,死几个山贼,没人会在意。”

山谷里一片死寂。

独眼汉子死死盯着潘才,独眼里凶光闪烁。他身后的山贼们也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大哥,他说得对,最近官兵确实在附近转悠……”

“闭嘴!”独眼汉子喝道。

但他犹豫了。

潘才趁热打铁:“这样,我再加二十两。七十两,你们让路。我们过了峡谷,各走各路,互不相欠。如何?”

独眼汉子咬了咬牙,终于挥手:“让路!”

山贼们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道。

队伍快速通过。走出峡谷时,潘才回头看了一眼,那独眼汉子还站在岩石上,手里攥着钱袋,独眼盯着他们,眼神复杂。

“先生,为何不杀了他们?”赵无锋低声问,“万一他们去报官……”

“他们不敢。”潘才说,“山贼报官,等于自投罗网。况且……”他顿了顿,“这些人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杀之无益。”

赵无锋沉默。

傍晚时分,京城西郊。

远远望去,京城城墙巍峨高耸,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兵丁身影来来回回。城门外聚集着大量难民,搭着简陋的窝棚,炊烟袅袅,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物的臭味。

“只能从难民堆里混进去了。”赵无锋说,“城门只许进不许出,盘查虽严,但难民太多,官兵也查不过来。”

潘才点头:“分散开,三人一组,扮作逃难的一家子。兵器藏好,不要带马——马匹太显眼。”

“那马怎么办?”

“留在城外,找地方藏起来。若事成,再来取;若事败……”潘才没说完。

众人明白。

五十人迅速分散,将马匹牵到附近一处荒废的砖窑里藏好,然后脱下外袍,在脸上、身上抹了泥土,混入难民群中。潘才、赵无锋、陈默、陆文四人一组,扮作父子兄弟。潘才扮作病重的老父,被陈默和陆文搀扶着,赵无锋扮作长子,背着破包袱。

难民队伍缓慢地向城门移动。

城门口设了关卡,十余名兵丁持刀而立,另有两人坐在桌后,登记入城者的姓名、籍贯、来由。盘查的兵丁态度粗暴,稍有可疑便拳打脚踢,甚至直接拖到一旁捆起来。

轮到潘才这一组时,天已全黑。

“姓名!籍贯!来京城做什么?”登记的兵丁头也不抬。

赵无锋躬身道:“回军爷,小人赵大,河北保定人。这是家父,病重,想来京城寻医。这两个是弟弟。”

兵丁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潘才身上:“老头什么病?”

“风寒,咳了半个月了。”赵无锋说。

兵丁皱了皱眉,似乎嫌脏,挥挥手:“进去吧!记住,进城后不得随意走动,每日需到坊正处报到!违令者,以乱党论处!”

“是是是。”

四人低头进了城门。

一进城,气氛截然不同。

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少数几家粮铺、药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全是生面孔,盔甲鲜明,刀剑出鞘,眼神凶狠。街角贴着告示,上面写着“宵禁期间,不得外出”、“聚众议论朝政者斩”、“私藏兵器者诛九族”等字样,落款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刘瑾已经明目张胆了。”赵无锋低声道。

潘才没说话,只是观察着街道布局。按照钱掌柜留下的暗号,他们需要去城南的“悦来客栈”,在客栈后院的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个铁盒,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

但悦来客栈在三条街外,沿途要经过两个巡逻点。

“绕路。”潘才说。

四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满垃圾,老鼠窜来窜去,恶臭扑鼻。偶尔有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警惕的眼睛,又迅速关上。这座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悦来客栈。

客栈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是“五城兵马司”。显然,这里已经被查封了。

“怎么办?”陈默低声问。

潘才看向客栈后院——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瓷片。他示意赵无锋,赵无锋会意,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一个纵身翻上墙头,轻巧地避开瓷片,落入院中。片刻后,墙内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声——安全。

陈默和陆文扶着潘才,赵无锋从里面打开后门,四人闪身进入。

后院荒草丛生,槐树还在。赵无锋找到第三棵,在树下挖了片刻,果然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隍庙偏殿,香炉下。”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是苏小姐。”赵无锋说。

潘才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撕碎,塞进嘴里,慢慢嚼烂咽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先找个地方歇脚。”

他们在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藏身。柴房漏风,但至少能挡雨。陈默找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潘才躺下。陆文出去查探了一圈,回来说:“附近没有官兵,但街上有打更的,一更一报,很严。”

潘才躺在干草上,肩伤疼得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破洞外漏下的月光,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计划——见到苏婉清,获取情报,然后确定皇帝的位置,设法联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将至。

四人悄悄离开客栈,沿着小巷向城隍庙摸去。夜已深,宵禁的街道死一般寂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他们贴着墙根阴影移动,避开所有光亮。

城隍庙在城南角落,年久失修,平时就香火冷清,如今更是荒废。庙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偏殿有一点微弱的烛光。

赵无锋先潜入查探,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只有苏小姐一人。”

四人进入偏殿。

殿内供着城隍像,蛛网密布,灰尘满地。香案上点着一支白蜡烛,烛光摇曳,映出苏婉清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深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潘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潘公子。”苏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小姐。”潘才拱手。

苏婉清快步上前,想扶他,又停住手,只是急切地问:“你受伤了?严重吗?我带了金疮药……”

“无妨。”潘才摇头,“先说正事。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香案旁,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简图,铺在案上:“陛下被软禁在养心殿,外围有三层守卫,第一层是锦衣卫,第二层是东厂番子,第三层是刘瑾从京营调来的亲兵,约有五百人,日夜轮值。养心殿内的情况不明,但每隔三日会有太医进去请脉,送饭食的太监也是固定的三人,都是刘瑾的心腹。”

潘才盯着简图:“周御史呢?”

“家父和周伯伯都被软禁在府中,府外有官兵把守,不许进出。但周伯伯府中有密道,可以通往后街的一家绸缎庄,那是他早年布置的,刘瑾不知道。我已经通过密道和周伯伯联系过,他说朝中还有一批官员暗中反对刘瑾,但不敢妄动,都在等外援。”

“刘瑾和楚王有什么动作?”

“楚王的三万私兵已经抵达昌平,但按兵不动,似乎在等刘瑾的信号。刘瑾这边……”苏婉清咬了咬唇,“他在筹备‘禅让’大典。”

“禅让?”赵无锋皱眉。

“对。”苏婉清声音发冷,“他找了一批翰林院的学士,正在起草禅让诏书,准备逼陛下签字,然后传位给……传给楚王。理由是陛下‘病重不能理政’,楚王是‘皇室近支,德才兼备’。”

潘才冷笑:“好一个德才兼备。”

“还有更糟的。”苏婉清压低声音,“五天前,有一队南方来的人秘密进了刘瑾府邸。我买通了一个刘府的下人,他说那些人打扮古怪,说话带南方口音,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刘瑾对他极为客气,称他为‘白莲先生’。”

白莲。

潘才心头一凛。

南方那股势力,果然是白莲教。他们和刘瑾勾结,一个要权,一个要乱,各取所需。

“刘瑾答应白莲教什么条件?”潘才问。

“不清楚,但那下人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是什么‘事成之后,江南之地,任尔布道’。”苏婉清说,“潘公子,如今京城已是龙潭虎穴,刘瑾控制了皇宫和京营,楚王兵马虎视眈眈,白莲教暗中搅局,你们……你们只有五十人,怎么救陛下?”

殿内一片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潘才看着简图上养心殿的位置,缓缓开口:“首要之事,是确定陛下安危,并让陛下知道,外面有人来救他了。”

“这太难了。”苏婉清摇头,“养心殿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潘才抬起头,“你刚才说,送饭食的太监是固定的三人?”

“是。”

“其中有没有……对刘瑾不满的?”

苏婉清一愣,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一个姓冯的老太监,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为人老实,但儿子前年因为顶撞刘瑾的干儿子,被活活打死了。他不敢声张,但心里恨极了刘瑾。这次被派去养心殿送饭,也是因为他在御膳房不得势,被排挤去的。”

潘才点头:“就是他。你能联系上他吗?”

“能。”苏婉清说,“御膳房有个采办太监是我家旧识,可以传话。但……冯太监胆子小,未必敢冒险。”

“不需要他冒险。”潘才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这是出发前准备的,里面是空白的绢布,“你让他下次送饭时,将这个蜡丸藏在饭盒夹层里。陛下若看到,自然会明白。”

“那陛下如何回信?”

“同样的方法。”潘才说,“让冯太监留意,陛下吃完饭后,饭盒里是否有异物。若有,取出来,交给采办太监,再转交给你。”

苏婉清接过蜡丸,握在手心,重重点头:“好,我试试。”

“小心。”潘才看着她,“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不要勉强。”

苏婉清眼圈一红,却强笑道:“我明白。潘公子,你……你也要保重。”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干粮和金疮药,你们藏身之处不安全,需要这些。我在城西有一处别院,是我娘留下的嫁妆,平时无人居住,你们可以去那里暂避。地址是……”

她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潘才记下,拱手:“多谢。”

“不必谢我。”苏婉清摇头,“我只盼……你们能成功。”

她吹灭蜡烛,殿内陷入黑暗。

“我先走,你们等一刻钟再离开。”苏婉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潘才站在原地,肩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香案,深吸几口气。

“先生,去城西别院吗?”赵无锋问。

“去。”潘才说,“但先派人去查探,确认安全。”

“是。”

四人离开城隍庙,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依旧沉睡,但在这沉睡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养心殿里的皇帝,软禁府中的周正,昌平按兵不动的楚王,刘瑾府中密谈的白莲使者,还有这五十个潜入京城的亡命之徒……

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一根细细的线上。

而潘才握着线的一端,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京城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