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初入军营,将星陨落

#第45章:初入军营,将星陨落

北方天际的红光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朝霞,不是晚霞,是镇北关城墙上燃烧的火把,在风雪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潘才勒住马,身后二十三骑同时减速。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三天两夜,中途只换了两次马,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

前方,一座雄关拔地而起。

城墙高逾五丈,青灰色的砖石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城楼上,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经残破,但“靖边”二字依然清晰可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弓弩的寒光时隐时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炭火燃烧的焦味、马粪的腥臊、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风从关内吹来,带来低沉的哀乐声,断断续续,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公子,到了。”陈默策马上前,声音沙哑。

潘才点头。他的脸被风雪吹得发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如朕亲临”金牌,又摸了摸赵无锋那封染血的信。

“上前叫门。”

统领策马来到城下,仰头高喊:“奉旨钦差到!开城门!”

城墙上,火把晃动。一个军官探出头来,声音粗粝:“什么钦差?报上名来!”

“陛下特使,参赞军机潘才!有金牌为证!”

片刻沉默。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不是全开,只容一马通过。门内,数十名持戟士兵严阵以待,眼神警惕。为首一名校尉上前,拱手道:“末将参见钦差。请出示金牌。”

潘才下马,从怀中取出金牌。金牌在火把照耀下金光流转,“如朕亲临”四个字刺眼夺目。

校尉仔细验看,脸色一变,单膝跪地:“末将失礼!请钦差入关!”

“带我去见李崇将军。”

“是!”

潘才重新上马,率队入城。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

镇北关内,景象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幡。白色的布条在寒风中飘荡,像无数招魂的旗帜。有些屋檐下还挂着未撤下的红灯笼,红白相间,形成诡异的对比。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士兵巡逻经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空气中哀乐声更清晰了,是从关城中心方向传来的,还夹杂着隐约的哭声。

越往中心走,白幡越多。有些店铺已经关门,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一家酒肆门口,几个老兵围坐在火盆旁,沉默地喝着酒。他们看到潘才一行,眼神麻木地扫过,又低下头去。

“侯爷……真的走了?”一个老兵喃喃道,声音哽咽。

“闭嘴!”另一个老兵低喝,“将军说了,不许乱说!”

潘才握紧缰绳。马匹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飘摇的白幡,那些士兵眼中压抑的悲愤。

这座关城,正在流血。

不是战场上的血,是心里的血。

终于,他们来到将军府。府门前,白幡如林。两排全身缟素的亲兵持戟而立,脸色肃穆。府内传出低沉的诵经声,和尚敲击木鱼的咚咚声,还有女眷压抑的啜泣。

潘才下马。马蹄声惊动了门前的亲兵,他们转头看来,眼神警惕。

“何人?”

“陛下特使潘才,求见李崇将军。”

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府门大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崇。

这位北疆骁将,此刻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他的脸瘦削了许多,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但最让潘才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里压抑的东西——悲痛,愤怒,还有某种濒临爆发的疯狂。

“潘……先生?”李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李将军。”潘才拱手,“节哀。”

李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节哀?侯爷死了,北疆要乱了,狄虏就在关外五十里……我怎么节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赵无锋的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好。”李崇转身,“跟我来。”

潘才示意陈默等人留在门外,只带了统领一人跟随。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正堂内,景象让潘才呼吸一滞。

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椁停放在堂中,棺前供桌上摆着香炉、长明灯、还有靖边侯的灵位。烛火摇曳,将棺椁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鬼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

七八个和尚坐在蒲团上诵经,木鱼声单调而沉闷。几个披麻戴孝的女眷跪在棺侧,低声哭泣。其中一个中年妇人抬头看了潘才一眼,眼神空洞,又低下头去。

李崇走到棺椁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他的手指在颤抖。

“侯爷……”他低声说,声音哽咽,“我带人来看你了。”

潘才上前,对着灵位深深三揖。然后,他看向李崇:“将军,借一步说话。”

李崇点头,引他来到堂后一间偏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疆地图。李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诵经声。

“坐。”

两人坐下。统领守在门外。

李崇盯着潘才,眼神锐利:“赵无锋在信里说了什么?”

“靖边侯死因存疑,军中不稳,狄虏大军逼近。”潘才直视他,“还有,陛下命我参赞军机,协助将军稳定北疆。”

“参赞军机?”李崇冷笑,“你一个白衣书生,懂什么军机?”

“我不懂。”潘才平静地说,“但我懂人心,懂权谋,懂怎么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李崇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侯爷……死得蹊跷。”

“怎么说?”

“他中的是箭伤。”李崇说,“狄虏的狼牙箭,射中左肩。军医看了,说伤势虽重,但不致命。侯爷自己也说,养个把月就能好。”

他顿了顿,眼中血丝更红:“可是三天后,伤口突然恶化。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带着恶臭。侯爷高烧不退,说明话,说什么‘有人害我’、‘箭上有毒’……”

潘才瞳孔一缩:“毒?”

“军医查了,查不出是什么毒。”李崇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侯爷撑了五天,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军中现在什么情况?”潘才问。

“乱了。”李崇苦笑,“侯爷一死,人心惶惶。副将张彪带头,说我是朝廷派来夺权的,说侯爷是我害死的。还有人说,你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等北疆平定,就要兔死狗烹……”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潘先生,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吗?外面,狄虏八万大军虎视眈眈。里面,一半将领不服我,处处掣肘。朝廷……朝廷的援军还没到,粮草也只够支撑半个月。”

“而侯爷的尸体,还停在那里。”他指向正堂方向,“我不能下葬,因为张彪说要等朝廷派人验尸。我不能动,不能调兵,不能做任何事……我只能等,等狄虏打过来,等这座关城被攻破,等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门外,统领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潘才沉默片刻,开口:“将军,冷静。”

“我怎么冷静?!”

“因为你是北疆主帅。”潘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侯爷死了,你就是北疆的支柱。你乱了,北疆就真的完了。”

李崇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哑声道,“我不能乱。”

潘才点头:“现在,我们做三件事。第一,稳定军心。第二,调查侯爷死因。第三,抵御狄虏。”

“怎么稳定军心?”李崇问,“张彪那些人……”

“召开军议。”潘才从怀中取出金牌,放在桌上,“我以陛下特使的身份,要求所有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谁敢不来,以违抗军令论处。”

金牌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崇看着金牌,又看看潘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他点头:“好。我这就下令。”

“等等。”潘才叫住他,“军议上,张彪一定会发难。他质疑我,质疑你,质疑一切。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李崇冷笑,“那老匹夫,我忍他很久了。”

“忍。”潘才说,“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团结能团结的人,孤立不能团结的人。军议上,你看我眼色行事。”

李崇深深看了他一眼:“潘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潘才站起身,“一个不想看到北疆沦陷、生灵涂炭的人。”

李崇沉默片刻,也站起身:“好。我信你一次。”

他推开门,对外面亲兵下令:“传令各营,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违令者,斩!”

“是!”

亲兵飞奔而去。李崇看向潘才:“走吧。”

两人走出偏室,回到正堂。棺椁静静停在那里,烛火摇曳。潘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棺木,转身离开。

将军府外,陈默等人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潘才出来,陈默上前低声道:“公子,刚才有几个将领路过,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

“知道了。”潘才翻身上马,“去中军大帐。”

镇北关的中军大帐设在关城西北角,紧邻城墙。帐外是一片宽阔的校场,此刻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校场四周立着数十根火把,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潘才一行人到达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名将领。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看到李崇和潘才到来,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怀疑,有敌意,也有少数几道目光带着期待。

李崇下马,大步走向大帐。潘才紧随其后。陈默、陆文、赵虎和统领留在帐外,与李崇的亲兵站在一起。

大帐内,灯火通明。

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着红蓝两色小旗,标注着敌我兵力部署。沙盘周围,摆着十几把交椅。此刻,已经有一半椅子上坐了人。

潘才扫了一眼。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将。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到李崇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彪。

北疆副将,靖边侯的老部下,在军中根基深厚。按照赵无锋的情报,此人一直不服李崇,认为李崇太年轻,资历不够,不配接替侯爷的位置。

李崇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他转身,看向帐内众将。

“诸位。”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这位是陛下特使,参赞军机潘才潘先生。从今日起,潘先生将协助本帅处理军务。他的命令,就是本帅的命令。”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看向潘才。目光像刀子,在他身上刮过。

潘才面色平静,上前一步,拱手:“潘才见过诸位将军。”

无人回应。

只有张彪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说:“参赞军机?老夫从军三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白衣书生也能参赞军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李崇脸色一沉:“张副将,潘先生是陛下钦点……”

“陛下钦点?”张彪打断他,冷笑,“陛下远在京城,知道北疆什么情况?知道我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侯爷出生入死多少年?现在侯爷尸骨未寒,就派个毛头小子来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走到潘才面前。他比潘才高半个头,身材魁梧,像一座铁塔。居高临下地看着潘才,眼神轻蔑。

“小子,你打过仗吗?见过血吗?知道狄虏的弯刀有多快吗?”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其他将领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有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有人皱眉,有人担忧。

潘才抬起头,直视张彪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张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没打过仗,没见过血,也不知道狄虏的弯刀有多快。”

张彪嗤笑:“那你还敢来……”

“但我知道。”潘才打断他,“我知道狄虏大军八万人,主帅是兀术,粮草囤积在黑风岭以北三十里的山谷。我知道他们分为三部,左翼是草原部落,右翼是山地部族,中军是兀术的亲兵。我知道三部之间素有矛盾,草原部落不服山地部族,山地部族看不起草原部落……”

他每说一句,张彪的脸色就变一分。

“我还知道。”潘才继续,“北疆军现在能战之兵只有四万,其中一万是骑兵,两万是步兵,还有一万是各地调来的卫所兵,训练不足。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箭矢存量不足三成。而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军心不稳。”

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彪脸色铁青:“你……”

“张将军。”潘才看着他,“侯爷死了,大家心里都难过,都愤怒,都想找出凶手。但现在是战时,狄虏就在关外五十里。如果我们内斗,如果我们互相猜忌,那不用狄虏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转身,面向所有将领。

“潘某此来,不是要夺谁的权,不是要指手画脚。潘某此来,是要帮诸位守住这座关,守住北疆,守住身后千万百姓的家园。”

他取出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在灯火下金光流转,“如朕亲临”四个字刺眼夺目。

“陛下赐我此牌,不是让我来享福的,是让我来拼命的。”潘才的声音提高,“从现在起,我潘才的命,就绑在镇北关,绑在北疆,绑在诸位将军身上。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外寒风的呼啸声。

所有将领都看着那面金牌,看着潘才。有人眼神动摇,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依然怀疑。

张彪盯着潘才,盯着金牌,许久,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那老夫倒要看看,你一个白衣书生,怎么守住这座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帅。”他说,“既然陛下特使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李崇看向潘才。

潘才收起金牌,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点在代表狄虏大军的蓝色小旗上。

“我的高见很简单。”他说,“第一,稳定军心。第二,查清侯爷死因。第三——”

他的手指移动,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位置。

“主动出击。”

帐内哗然。

“主动出击?”一个将领忍不住道,“我们兵力不足,粮草不够,守城都勉强,还主动出击?”

“正因为兵力不足,粮草不够,才要主动出击。”潘才说,“守城是死守,是等死。狄虏八万人,围城三个月,我们粮尽援绝,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但如果我们主动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烧了他的粮草,乱了他的军心……那局势,就不一样了。”

张彪放下茶杯,眯起眼睛:“说得轻巧。怎么打?谁去打?打哪里?”

潘才的手指,再次点在那个山谷位置。

“这里。”他说,“狄虏的粮草囤积地。根据情报,守军只有三千人,而且是战斗力最弱的草原部落兵。”

他看向众将。

“我需要一支敢死队。五百人,轻装简从,夜袭粮仓。烧了粮草,立刻撤退。”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怀疑,是……计算。

李崇盯着沙盘,眼中光芒闪烁。许久,他开口:“谁愿带队?”

无人应答。

夜袭敌后,烧粮草,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成功了未必有功,失败了必死无疑。

潘才看向张彪。

张彪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潘先生这么有把握,不如亲自带队?”

“可以。”潘才说。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崇猛地转头:“潘先生,你……”

“我说了,我的命绑在镇北关。”潘才平静地说,“既然要拼命,那就从我开始。”

他看向张彪:“张将军,我带队。但需要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还需要五百敢战之士。将军在北疆多年,应该能帮我找到这样的人吧?”

张彪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笑了。

“好。”他说,“老夫给你人。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死了,可别怪老夫。”

“不会。”潘才说,“如果我死了,那是我本事不够,与将军无关。”

他转身,看向李崇:“李帅,请下令吧。”

李崇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潘才听令!”

“在。”

“命你为夜袭统领,率五百敢死队,三日后子时出发,夜袭狄虏粮仓。若成功,记大功。若失败……”

他顿了顿。

“本帅会为你收尸。”

潘才拱手:“领命。”

帐内,所有将领都看着这一幕。有人眼中闪过敬佩,有人依然怀疑,有人……眼神复杂。

张彪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潘才身上,像毒蛇盯着猎物。

帐外,寒风呼啸。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帐布上,晃动不定。

潘才走出大帐时,陈默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公子,怎么样?”

潘才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雪停了。

夜空中,繁星点点。北方天际,那颗将星的位置,黯淡无光。

他将目光收回,看向陈默。

“准备一下。”他说,“三日后,我们要去拼命了。”

陈默脸色一变,但立刻点头:“是。”

潘才转身,走向将军府。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寒风中,传来低沉的哀乐声。

还有隐约的,狄虏战马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