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瑾府再会,虚与委蛇

#第19章:瑾府再会,虚与委蛇

潘才的马车在刘瑾外宅那条僻静的巷口停下。宅邸的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两个石雕的狻猊在晨光中张着口,露出森然的牙齿。钱富贵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探出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潘才身上刮过。“等着。”门又关上了。潘才站在石阶下,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混合着檀香、药味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味道。他知道,门后的那个老太监,正在等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再次打开。

这次开得大些,还是那个小太监,侧身让出一条路:“公公让你进去。”

潘才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

宅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廊檐很高,挡住了大半阳光,庭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将本就有限的光线筛得更碎。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摆着几盆半枯的菊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黑卷曲,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

小太监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像猫。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偏厅。

厅堂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暗沉的光泽,椅背上雕着繁复的云龙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潘才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前朝某位书画大家的真迹,价值连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刘瑾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茶盏,正低头吹着茶沫。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啜了一口茶。

小太监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潘才走到距离太师椅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学生潘才,拜见刘公公。”

刘瑾没有立刻回应。

他继续喝着茶,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茶盏与盏盖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潘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刘瑾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过了很久,茶盏终于放下了。

“坐。”刘瑾说。

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冷得像冰。

潘才直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紫檀木的靠背硌着脊骨,但他坐得很直。

刘瑾抬起眼皮,看向他。

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珠却黑得深不见底。目光落在潘才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不带任何温度。

“潘才,”刘瑾缓缓开口,“杂家给你的金子,是让你这么用的?”

话音落下,厅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潘才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刘瑾的目光。

“学生不敢。”他说,“学生今日前来,正是要向公公请罪。”

“请罪?”刘瑾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没有温度,“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潘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学生整理的一份名单。”他说,“礼部清洗之后,空出的九个职位,其中有五人,学生认为公公可以争取。”

刘瑾没有接。

他盯着潘才手里的纸笺,又看向潘才的脸。

“继续说。”

“学生知道,公公当初赠金,是希望学生能为公公效力。”潘才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学生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方式,或许与公公所期有所不同。”

“哦?有何不同?”

“公公可曾想过,”潘才将纸笺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礼部那些被清洗的官员,都是些什么人?”

刘瑾的眼睛眯了眯。

“吴文远,是张维远的旧部。”潘才继续说,“陈文礼、孙德海,也都是张维远提拔起来的。这些人表面上对公公恭敬,实则心向旧主。他们在礼部一日,公公的影响力就一日无法真正深入。”

“所以呢?”

“所以学生借吴文远弹劾周御史一案,将他们连根拔起。”潘才说,“吴文远贪墨河工款、勾结王德海、草菅人命,这些罪证一旦坐实,不仅他本人难逃一死,与他有牵连的张维远旧部,也必然受到牵连。”

刘瑾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你倒是替杂家考虑得周全。”

“学生不敢。”潘才低下头,“学生只是觉得,与其留着这些阳奉阴违之人,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清除干净。礼部空出的职位,公公正好可以安插真正可靠的人手。”

“那王延龄呢?”刘瑾忽然问,“他安插的那四个人,你怎么看?”

潘才抬起头。

“王首辅安插的人,自然是他的亲信。”他说,“但礼部九个空缺,他只能占四个。剩下的五个,公公若能争取到三个,再加上陛下亲自指定的两个寒门官员,礼部的格局,就会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三足鼎立?”

“王首辅一派,公公一派,陛下的人一派。”潘才说,“三方制衡,谁也压不过谁。而公公在礼部的影响力,将从无到有,真正扎下根来。”

刘瑾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这一次,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潘才。

厅堂里很安静。

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鸟叫还是什么的声音。

潘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敲着。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很久,刘瑾放下茶盏。

“名单上的人,你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潘才说,“这五人,有三个是礼部的中下层官员,资历够,但一直不得志。另外两个,是地方上考绩不错的知县,今年正好该调任京城。这些人,只要公公稍加提携,必然感恩戴德。”

刘瑾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纸笺。

他展开,慢慢看着。

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履历和性格分析。哪里人,哪年中的进士,在何处任职,有什么长处,有什么弱点,写得清清楚楚。

刘瑾看得很仔细。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偶尔在某处停顿一下。

潘才静静等着。

他能闻到刘瑾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厅堂里的光线从高窗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

终于,刘瑾看完了。

他将纸笺重新折好,放在茶几上。

“你倒是用心。”他说。

“学生不敢不用心。”潘才说,“公公对学生有赠金之恩,学生自当回报。”

“回报?”刘瑾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潘才啊潘才,”他摇着头,“你比杂家想的还要滑头。”

潘才低下头:“学生惶恐。”

“惶恐?”刘瑾的笑容收敛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你若是真惶恐,就不会擅自行动,把杂家也牵扯进去。”

“学生知罪。”潘才说,“但学生以为,此事的结果,对公公有利。”

“有利?”刘瑾的手指敲着扶手,“吴文远供出了王德海,王德海是杂家的人。现在他被牵扯进去,杂家不得不出手清理门户。这笔账,你怎么算?”

潘才抬起头。

“王德海收受吴文远三千两银子,压下人命官司。”他说,“此事若被王首辅的人发现,拿来攻击公公,后果不堪设想。学生借吴文远之口将其供出,正是为了让公公有机会,在事情闹大之前,将他处理干净。”

刘瑾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是说,你是在帮杂家?”

“学生不敢居功。”潘才说,“只是觉得,与其留着这样的隐患,不如趁早清除。王德海之事,公公处理得干净利落,外界只会觉得是吴文远胡乱攀咬,不会怀疑到公公头上。而公公清理了门户,也向陛下表明了态度。”

“态度?”

“公公对贪腐之事,绝不姑息。”潘才说,“陛下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

刘瑾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刮过潘才的脸,仿佛要将他皮肉下的心思都挖出来。

潘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退。

退了,就输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厅堂里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斑驳的影子爬到了潘才的脚边。他能感觉到地毯柔软的触感,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刘瑾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重的压力。

终于,刘瑾移开了目光。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罢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揭过。”

潘才心里一松。

但他知道,还没完。

“不过,”刘瑾放下茶盏,看向他,“你要记住,谁才是你能倚仗的人。”

“学生明白。”潘才躬身,“公公的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光记在心里不够。”刘瑾说,“要用行动来证明。”

“学生谨记。”

刘瑾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潘才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手已经搭上了门闩,正要拉开——

“对了。”

刘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才停下动作,转过身。

刘瑾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白瓷茶盏。他没有看潘才,眼睛盯着茶盏里残留的茶汤,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说你和皇城司的赵无锋走得很近?”

潘才心里一紧。

“学生与赵指挥使,只是公务往来。”他说。

“公务往来?”刘瑾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又扯出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杂家提醒你一句,皇城司是陛下的狗,喂不熟的。”

话音落下,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潘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看着刘瑾。

刘瑾也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学生记住了。”潘才说。

刘瑾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把玩茶盏,不再看他。

潘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那个小太监还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侧身让开。潘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走过庭院,来到大门口。

黑漆大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钱富贵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公子,怎么样?”

潘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帘子放下后,将外面的光线完全隔绝。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敲着,一下,一下,很重。

刘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皇城司是陛下的狗,喂不熟。

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离间。

但他知道,刘瑾说得没错。

赵无锋是皇帝的人,永远都是。他可以合作,可以利用,但不能倚仗。

倚仗谁?

刘瑾?

潘才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棚上晃动的阴影。

谁都不能倚仗。

他只能倚仗自己。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潘才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阳光从墙头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那些光带,明暗交错。

像这个朝堂,也像他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