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世间

我家有一户亲戚,他家里有一位长辈我们叫他小爷爷,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长的好高,还有一张永远不苟言笑的脸。他是我们那有名的阴阳先生,这是一种不受人待见却又在乡里不可或缺的一门职业。他自己也总说这种事做多了会伤及子孙,也许是这个缘故在他死后,小爷爷的儿子并未继承他的衣钵,他也从未传授过。

小爷爷有两个儿子,老大我们喊福叔,老二喊禄叔。福禄安康,父母最直接的爱,好似每次唤一下名字都是一次祈愿。可惜天不遂人愿!福叔小时候生病左腿落下了残疾,长大后成了别人口中的跛子。早年丧母,中年丧父,还有幼弟照看,天崩开局,也只能挣扎向前。后来有人给他说了个媒,对方也是个苦命人,幼时放牛被牛踩了一脚,家里穷没钱去大医院,因此瘸了一条腿。跛子配瘸子正好了,谁也挑不了谁的理,大家凑合过吧!旁人嘴上说恭喜,其实心底里都在等着看这家人的笑话,不过这个新婶子硬是靠着一条腿撑起了这家门户,打了所有想看笑话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新婶子名叫盛英,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但是我觉得这俩字才配她,她就像蒲公英一样尽管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但它仍然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够获得新生,并在未知的环境中重新扎根。那时福叔在屋里开了个小铁匠铺,给乡邻修补下菜刀镰刀锄头等一些农具,收取点手工费,但总有人欺负他老实不善交际,不给钱白拿东西是常事。自从盛英进了门,逮着一个老滑头撕开脸臭骂了一顿,一战成名,从此后至少明面上大家再遇上她家的事都会少几分轻视之心,知道他家的婆娘不好惹。背地里都说她瘸子心毒,福叔一家子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我却觉得,自从娶了她,他们一家人才开始有了颜色,生活有了亮光。记得当初小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跟随父母前去参加葬礼,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里那坑洼不平的地面,一碰就落灰的墙面,无一不在告诉世人这家人生活的贫苦,福叔禄叔俩人整个就是灰扑扑的。后来盛英进门过了几年再去他家,房子还是那个土坯房,但是屋后围了一圈竹篱笆,把鸡鸭鹅圈养在了里面,这样屋前再也不是满地鸡屎的画面了。屋里依然不平整,但是干净整洁,墙上刷了白,桌椅上一尘不染,很难想象一个瘸腿的女人她每天杵着拐杖需要来来回回收拾多少遍。她总说自己不能下地干活,但是不能做个废人,穷但是地可以扫干净一点,旧衣服也可以洗干净一点,人要活给自己看。面对亲戚朋友的善意相帮,她也量力而为按自己的方式去回馈,可能是自家鸡下的蛋,也可能是菜园子里的果蔬,她还有一双巧手,会编织各种花纹的毛线,我幼时都收到过她织的手套。这个家因为她有了笑容,那两个叔叔给人感觉都亮堂了起来,也许是日子有了奔头。后来盛英跟福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禄叔也娶妻生子,生活于他们家也确实像是好起来了,可惜老天爷似乎就是喜欢玩耍世人,看苦难的人继续苦难,永不翻身!

一个夏日的午后,禄叔家未满3岁的儿子掉进了自家门口的一个小鱼塘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所有人都自责没有看好孩子,可是谁能想到本该在睡觉的孩子,怎么就突然醒了跑外面去了。禄叔抱着冰凉的孩子在地上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谁都劝不动,后来福叔和另外两个远房兄弟强制性从他手中抢过孩子去收敛,他才从地上起来,一言不发回屋里拿了锄头就去凿土填那个鱼塘。据说花了个把星期他真的把鱼塘填平了,我想同时埋进去的还有他的心吧。自此之后禄叔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主动与任何人说话交际,他老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双重打击离婚去了外地,他就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再也没有离开过。后来村里人都说他疯了,我想他不是疯了,只是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让人绝望地午后,出不来了。

时间再过了很多年,福叔的儿子都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福叔因为早年铁匠铺的手艺跟着别人进厂里打工,由于人踏实可靠,收入也还不错,供养出了孩子还给家里盖了新楼房,接着再给孩子娶上媳妇,人生大事也算是完成了。可惜这个贼老天见不得凡人好,总是善于在人充满希望的时候恶运降临。

福叔腿疼,去医院检查竟然是骨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他拒绝了任何治疗,开了点药就回老家去了,没过三个月人就走了。盛英说这三个月他太痛苦了,他是疼死的,她的心也快跟着痛死了,这下走了对他来说是个解脱,他再也不会疼醒了。她说愿他来世投胎到一户好人家,我想这也是对她自己想说的话吧。知道福叔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老婆孩子就是唯一的弟弟了,盛英说会让儿子给禄叔养老送终的。三年后除夕那天,侄子去喊禄叔吃饭,怎么叫都没人回应,去房间一探发现人就这样平静的离开了,死在了阖家团圆的这一天。因为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习俗人死了不能放到明年去,所以不能停灵,就算亲人再不舍也只能当天就下葬了。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他多舛的一生。我想也许死在这一天是他所愿的,不想在这人世留下更多的羁跘了。后面这几十年非他所愿,苦行憎一样的生活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当年痛失幼子,他终于解脱了。

人生在世,生而为人,离开的那天竟然都是解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挣扎生活只为跟这老天爷斗一斗,不期盼能赢,只愿有一战之力!小爷爷一家只是世人的缩影,不全是这样但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