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开门!世子,快开门!林管家来了!”
楚休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依然虚弱,但比昨天多了几分力气。那只烤鸡还剩下一半,被他藏在床板下面。他慢慢站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负着手,下巴抬得很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拎着绳索。
这人叫林贵,是镇南侯府的大管家,也是继母周氏的心腹。
“砸门。”林贵淡淡地说。
几个仆役冲上来,三两下就把那扇破门踹开了。林贵用袖子掩着口鼻走进来,看到靠在墙边的楚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废物居然还没死?
但他很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神情,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楚休脚下。
“世子,侯夫人心善,怕你一个人在祖宅寂寞,特意给你寻了一门亲事。这是定亲文书,你按个手印吧。”
楚休没有动。
林贵皱了皱眉,冲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仆役上前,粗暴地抓起楚休的手,就要往印泥上按。
就在这时,楚休开口了。
“谁家的姑娘?”
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林贵愣了一下。这个废物怎么突然会说话了?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开,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是好人家。江南王家,世代书香。他们家三小姐知书达理,和你这世子正好相配。”
楚休脑子里快速搜索着原身的记忆——江南王家,书香门第没错,但那个“三小姐”今年三十八岁,丧夫三次,克死了两任丈夫,是出了名的扫把星。而且王家近年来家道中落,急需要侯府的权势和银钱。
这是继母给他挖的坑,想用一纸婚约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不按。”楚休说。
林贵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楚休,像看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狗。
“世子,您这是……不认侯夫人的好意?”
“好意?”楚休笑了。他现在的脸瘦得脱了相,笑起来有些渗人,“林贵,你在我家当了二十年奴才,我爹活着的时候,你跪着给我穿鞋。现在我爹死了,你就敢把夜壶往我脸上扣。这婚事要是真的好,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嫁过去?”
林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身后几个仆役面面相觑——这废物怎么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
“世子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林贵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想故技重施,抓住楚休的手强行按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楚休的瞬间,楚休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棍——正是昨夜烧火的那根,一头还焦黑着——对着林贵的膝盖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林贵惨叫着摔倒在地,膝盖骨明显凹陷了一块。鲜血从裤子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打人啦!世子打人啦!”仆役们乱成一团。
楚休握着木棍,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眼神冰冷得吓人:“我是废物不假,但我身上流的是楚家的血。你们这些奴才,谁再敢碰我一下,我就让他断一条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被泼了石灰、眼睛上缠着布的恶奴尖叫道:“抓他!夫人说了,只要留一口气,打死都行!”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一起扑了上来。
楚休后退一步,抓起墙角那只夜壶——昨晚他偷偷在里面装了半壶尿液——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人的脸,狠狠地扣了下去。
那人惨叫着捂住脸,但后面的人已经冲到了面前。楚休被一拳打在肚子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楚休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护住头部,咬牙承受着。他前世学过散打,但现在的身体太弱了,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冲了进来,挥舞着一根扁担,把几个仆役打得抱头鼠窜。老者冲到楚休身边,把他护在身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们这些狗奴才,敢动世子,我老头子和你们拼了!”
林贵被两个仆役搀扶着站起来,膝盖还在流血,疼得满头大汗。他恶狠狠地盯着老者:“老吴头,你一个看坟的,敢管侯府的事?不想活了?”
这个老吴头是楚家的老仆人,当年跟着楚休的父亲上过战场,后来腿受了伤,被安排来守祖坟。他是这世上唯一还认楚休这个世子的人。
“我这条命是老侯爷救的!”老吴头挺着胸膛,“今天谁想动世子,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林贵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八成废了的腿,最终咬牙道:“好,好!你们等着!世子,你今天敢打我,这婚事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咱们走!”
一群乌合之众抬着林贵,狼狈地撤出了院子。
老吴头扔下扁担,蹲下来查看楚休的伤势,老泪纵横:“世子,您受苦了……您怎么就这么倔呢?先应下来,回头再想办法啊……”
楚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嘴角流着血,但他居然在笑。
“吴伯……”他艰难地说,“有盐吗?”
“啊?”
“伤口……要处理……不然会烂。”
老吴头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明明还是那张脸,但那眼神,那说话的口气,和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世子判若两人。
“世子,您……”
楚休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暴露得太快了,但没办法,原身的记忆太模糊,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继母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这侯府的水有多深。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这个肯为他拼命的老人。
“吴伯,我做了个梦。”楚休轻声说,“梦见我爹了。”
老吴头浑身一震。
“我爹说,让我好好活着。他说……楚家的儿郎,不能被人当狗欺。”
老吴头老泪纵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世子,您等着,我去找药,我去找盐!”
看着老人踉跄而去的背影,楚休缓缓坐起来,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院角一堆废弃的瓶瓶罐罐上——那里面有几块碎玻璃,还有一些烧得变了形的陶片。
他脑子里快速转动着。
继母要给他定亲,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旦婚书按了手印,他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必须在她派人来之前,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
楚休的目光定格在那些陶片上。
他前世是材料学家,专攻无机非金属材料。玻璃、陶瓷、水泥,这些东西的配方和烧制工艺,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在这个连琉璃都价比黄金的时代,一块透明的玻璃,能值多少钱?
楚休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