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屏蔽后,直播里的“我”朝我笑了

我妹在三百万人围观的直播间里,尝到了味道。

而我,是她唯一的屏蔽观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整。苏晓晓——我那个因一场车祸彻底失去味觉和嗅觉已经三年的妹妹,正对着镜头,用门牙小心翼翼地磕着一小块黑巧克力。她眼睛突然睁大,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下。

“哥……”她对着麦克风,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游似的恍惚,“是苦的。”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剧本又升级了?】

【味儿党狂喜!晓晓终于演到味觉恢复了!】

【主播牛逼,这细微颤抖演技值一个金奖!】

礼物特效开始刷屏。

我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胃里像塞进一块冰。不是演的。她吞咽时,喉头那一丝不自然地滚动,下眼睑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润——三年前她在医院醒来,尝第一口毫无味道的流食时,就是这幅表情。那是希望破灭前,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试探。

可她的“全感知丧失”是顶尖三甲医院神经科主任亲自敲定的诊断,是现代医学无力回天的冰冷结论。

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就在她说完“是苦的”之后两秒,我手机屏幕的直播界面右上方,极其突兀地,浮出一个半透明灰色图标:一个圆圈,里面是斜杠,盖在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上。

下面有一行小字:【您已被主播“晓晓今天也好吃”设置为“屏蔽观众”。】

我呼吸一滞。

不可能。晓晓的直播账号是我帮她注册的,唯一的管理员是我。屏蔽功能需要从后台复杂的管理员列表里找到具体观众ID才能操作,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而且,她为什么要屏蔽我?就在昨天,她还趴在沙发上,晃着脚丫问我今晚直播穿哪件毛衣好看。

除非……操作这个“屏蔽”的,不是她。

我猛地坐直,死死盯住屏幕。晓晓已经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那块巧克力,侧脸在柔光镜头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苍白。弹幕还在狂欢,问她是不是加了新剧本,下一个要“恢复”的是什么感觉。她抬起眼,看向镜头,嘴唇弯了弯,那笑容标准得像个设定好弧度的玩偶。

“嗯,是剧本哦。”她说,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点她直播时惯有的、俏皮的尾音,“被你们发现啦!下一个秘密……明天揭晓!”

不对。全都不对。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或者说,她的焦点不在镜头,不在弹幕,而是在镜头之后,屏幕之外的某个地方。那个笑容的肌肉走向,和我记忆中她真心高兴时,差了大概十五度。那是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偏差,只有我这个看了她二十三年的人,才能嗅到那一丝冰冷的“非人感”。

我手指冰凉,快速切出直播,打开和她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五点,她发来的晚餐照片——一碗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外卖粥,配文:“哥,不好吃,没味道。(哭脸)”

我打字,手指有些抖:“晓晓,在干嘛?直播效果不错。”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瞬间刺进眼睛。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立刻拨打她的电话。忙音。不是关机,不是无法接通,是干脆利落的忙音,仿佛那头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环顾我这间狭小的出租屋,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机箱低沉的嗡鸣,和直播间里隐约传来的、晓晓回答弹幕问题的声音。那声音通过扬声器扩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空洞又遥远。

她不在手机那头。

她甚至可能……不完全在直播间那头。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回直播画面。晓晓已经吃完了巧克力,正在展示一款香水,喷在手腕,然后凑近鼻尖。她闭上眼睛。

“是……雨后的味道。”她轻声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泥土,青草,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弹幕又是一片惊呼。

我看着她凑近手腕的姿势,那是一种全然的沉浸,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她不是在表演“闻到”,她是在“吞噬”那种感觉。而她说出的“铁锈味”,让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

我们老家后院,那个废弃的、生满红锈的铁皮工具箱。那是童年夏天,我们玩捉迷藏时,她最喜欢蜷身躲进去的地方。她说里面有一种“凉凉的、沉甸甸的锈味”。这件事,她从未在直播中提过,甚至很少对人说起。

这不是剧本能写出的细节。

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屏幕,“喂”给她这些早已死去的感官记忆。而代价是什么?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灰色的屏蔽图标上。为什么单独屏蔽我?因为我是唯一可能察觉异常、并试图阻止的人?这个“屏蔽”,是一种防护,还是一种……标记?

直播间右上角的实时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三百五十万。热度榜第一。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盖住她的脸。礼物特效的豪华游轮和火箭一直没有停过,炫目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品尝”和“嗅闻”那些对她而言本应是虚无的东西。

而我,像个被无形玻璃隔绝在外的幽灵,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一个我看不见的深渊。所有的通讯都被切断。物理上,我知道她公寓的地址,离我这里不过六站地铁。但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动。

一种冰冷的直觉扼住了我的喉咙:现在冲过去,可能看到的,不再是苏晓晓。

或者,不止是苏晓晓。

屏幕光映着我惨白的脸。我慢慢吸了一口气,肺叶里满是冰冷的空气。然后,我移动鼠标,关掉了直播间的弹幕显示,关掉了礼物特效。整个屏幕,只剩下她那张美丽、苍白、笑容标准得令人心寒的脸。

我得看清楚。

看清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不属于我妹妹的“表演”。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直播平台,登录了我的小号。我没有搜索晓晓的直播间,而是点进了热度榜排在第三位的另一个大主播的直播间。那是个游戏主播,正在激情澎湃地打着竞技赛,屏幕上是炫目的技能光影。

我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在全屏的游戏画面角落,那个主播摄像头小窗的后面,模糊的、作为背景的电脑显示器反光里,看到了半张脸。

一张安静的,闭着眼的,仿佛在沉睡的。

我的脸。

“我”正坐在我的椅子上,背后是我那扇映着霓虹灯的窗户。

而现实中的我,正盯着屏幕,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直播里的“我”,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