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教学楼走廊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线。
宋清词抱着刚领到的厚厚一摞书,从高二十三班的教室里走出来。分班表贴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乌压压挤满了人,她懒得去凑那个热闹。
“清词!咱俩又同班!”一个圆脸女生从人群里挤出来,兴奋地拽住她的胳膊,“而且你知道吗,周野也在这个班!”
林渺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宋清词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偏过头去看她,眼尾微微挑起:“所以呢?”
“所以?”林渺渺瞪大眼睛,“那可是周野啊!七班的周野!上学期一个人把职高那帮人堵在校门口,他就空手……”
“渺渺,”宋清词打断她,声音温软,却带着点淡淡的疏离,“书要掉了,帮我拿两本。”
林渺渺这才手忙脚乱地接过半摞书,嘴里还在嘟囔:“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那可是真人版《热血高校》……”
宋清词没接话。
周野。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遍。校篮球队的主力,传说中冷酷霸道到没边的校霸,老师们头疼的对象,女生们偷偷讨论的话题。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世界是习题册里密密麻麻的公式,是倒计时牌上一天天减少的数字,是那个贴在床头、用红笔写下的目标大学。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宋清词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正好铺满半张桌面。她径直走过去,把书放下,坐下来。
窗外的法国梧桐遮住半边天,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致我无人知晓的,盛大暗恋。
然后翻过去,开始列今天的学习计划。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新的班级,新的面孔,有人在互相认识,有人在找老同学。宋清词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直到——
一个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桌面的阳光。
她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身形颀长,眉眼冷峻。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垂着眼看她,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占了他位置的陌生人。
“这我的座。”
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宋清词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桌角——没有贴名字。
“没写名字。”她说,语气平淡。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桌沿。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清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没有恶意,但也绝没有善意,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识趣地自己走开。
如果是别的女生,大概早就红着脸挪位置了。
但宋清词不是别的女生。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笔放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挡我光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几道视线偷偷投过来,又赶紧移开。林渺渺刚进教室门,就看到这一幕,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没看错吧?宋清词在和周野呛声?
周野低头看着她。
女孩逆着光坐在窗边,阳光给她柔软的碎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话,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害羞,只有一点淡淡的、似笑非笑的挑衅。
像一只伸出了爪子的小猫。
他忽然就笑了,嘴角轻轻一勾,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宋清词,”他念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年级第二。”
“所以呢?”她问。
“所以,”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的桌面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最好祈祷下次考试还能保住这个位置。”
他直起身,转身往后排走去。
阳光重新铺满桌面,宋清词却觉得那块阴影还留在心上,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学习计划,笔尖却顿了顿。
原来他就是周野。
那天晚上,宋清词回到宿舍,洗漱完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带锁的笔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她写道:
9月1日晴
今天见到了传说中的周野。
很凶,很霸道,很讨厌。
他离我很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像阳光,像肥皂,像——
她停住笔,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划掉了最后几个字,把本子锁好,塞回枕头底下。
关灯之后,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林渺渺还在小声嘀咕:“你说他怎么就记住你名字了呢,年级第二那么多,他怎么就偏偏认识你……”
宋清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道落下来的阴影,和那个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大概会在她脑海里停留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的日子,印证了她的预感。
周野真的坐在她后面一排,隔着一个过道。每节课,每节自习,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会落在她背上。她回头去找,他总是在做别的事——睡觉,转笔,看窗外,唯独不看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她心上,挣脱不开。
两人开始“作对”。
她收作业,他永远最后一个交,还总要懒洋洋地说一句“催什么催”。她擦黑板,他偏要从讲台前经过,把她刚擦完的粉笔灰蹭得到处都是。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他在后面转笔,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她脚边,全班哄笑。
她忍无可忍,终于在某天放学后把人堵在教学楼拐角。
“周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背靠着墙,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他垂着眼看她,忽然伸手——
她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另一只手从她头发上捏下一小片碎纸屑,应该是从哪张撕坏的练习册上飘下来的。
“别动。”他说。
他的指尖在她发丝上停留了一瞬,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肩上。
然后他收回手,把那片纸屑弹进风里,插着兜越过她,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懒懒地飘过来:
“宋清词,你头发上沾东西的样子,挺傻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心跳的声音太大,她怕他听见。
那天晚上,她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碰了我的头发。
指尖很凉。
我的心很烫。
窗外月色温柔,梧桐叶沙沙作响。
而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亮下,男生宿舍的阳台上,周野正靠在栏杆边,对着十三班宿舍的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站在夕阳里,仰着脸瞪他,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对着月亮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傻的是谁啊,宋清词。”
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没人听见。
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