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没点灯的深井,盯着她,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低而冷的男声响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声音听上去有些疑惑,却也有些警戒和审慎。
万木春张了张口,喉咙像被冷水灌过一样发哑,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泥猴子。
“我被人追着,他们逼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万木春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用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嗓子发出一些完整的音节,“我只能逃进山里……看着你的记号才找到这里的。”
雨声依旧哗哗一片,男人不知是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还是理解了,单纯在犹豫要不要解救这么个麻烦,总之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万木春只能不报希望地说道:“我……我会做饭,我也会种地,我也会洗衣服……当然,我也很会挣钱,我可以给你房租的,我……”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筹码了。她还有两个土豆,可她并不会把她的底牌说出来。
好可悲,她最大的底牌竟然是两颗土豆……
万木春的心悬在半空,身体也像一片堪堪挂在树上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摇摆不定。她只觉得脚像踩在云彩上一样,整个人在不断下坠,眼前一黑又一黑,晕得她想吐。
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她正要重新说些什么,门却忽然开大了一些。男人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亮光顿时照到了万木春的脸上。
“进来。”男人垂眸,没有过多的言语。
这两个字如同救赎一般。
万木春脑海里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了,她感激地冲男人绽放了一个笑容,刚要抬脚迈进去,下一瞬却天旋地转,她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脸还是朝着地面的,她想到自己可能真的就要毁容了。
……
但,好像这个地面也不是很硬。
这是万木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点思绪。
万木春再醒来的时候,耳边的雨声已经停了。屋外有鸟叫,细碎而清亮,晨光透过木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亮痕。
她怔怔望着那几道光,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马车、泥路、追兵、狼嚎、记号、那间木屋,还有门缝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看来她暂时安全了。
万木春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却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万木春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得厉害。膝盖被石头磕过的地方肿胀发热,脖子上的勒痕也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昨夜那一通折腾几乎把她最后一点力气榨干了。好在这个男人……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布料粗糙却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火味和一种很清冷的草木气息。她的湿衣裳被脱去了外面那层,只剩下里衣贴着身子,已经被火烘得半干。
他没有趁人之危。
万木春偏头扫视了一下。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灰烬已经冷了,旁边堆着劈好的柴。墙角挂着几串草药,颜色发暗,散着苦涩的清香。屋檐下晾着几张兽皮,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昨夜她昏倒后……他把她拖进来的?
她正想着,屋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冷空气卷着潮湿的林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带着水珠的木桶,另一只手提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他今天换了件更干净的深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肩背宽阔,站在门口几乎把光都挡住了,只是头发依旧有些湿,像是刚从林子里回来。
万木春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下意识一紧。
“醒了。”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把眼神放在她身上,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尽管身体像一堆散落的零件,但她还是努力地用大脑简单地收拾起各个部位,控制她努力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开口:“……谢谢。”她的声音沙哑难听,甚至只是发出了一些气音。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里没有星子的湖,深不见底,毫无波澜,冷静得近乎无情。可那眼神里又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猎人看一只误闯陷阱的小兽。
万木春心里一阵发紧,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做的都是好事,却怎么看都觉得很危险。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气息,像刀鞘里压着锋利的刃,平时不出鞘,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把木桶放到墙角,又把柴靠在火塘旁,动作不疾不徐。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矮桌边,从桌上的铁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她面前。
万木春伸手去接,只是手指刚碰到碗边,就被烫得一缩。
男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烫。”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万木春:“……”她当然知道烫。刚刚她伸手的时候这人倒是不说,现在说了感觉有点像——
她想起了昨日他说的话。
——有点像在逗一个小孩儿。
不过她现在连烫都觉得是幸福的。她在雨里跑了一夜,冻得骨头都快裂开了,在屋里呆了一夜,却仍然感觉骨头缝里都是散不去的阴湿。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像一条温热的线,终于把她从昨晚那种濒死的寒冷里拉了回来。
她又差一点儿死了,但是她也又一次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PP的声音。
【检测到玩家生命体征稳定。生存几率45%!】
万木春差点被这句“检测”噎住。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现在才检测?我昨个差点摔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检测?
PP听见了她的心声,立刻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一直在工作!昨晚那段路线规划很难的好吗!】
万木春:“……”
她懒得跟他斗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她重新看向男人,小心翼翼道:“我叫……阿春,春天的春。”
她决定不暴露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印象里,这里的女人似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甚至姓都是冠夫姓的,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男人起疑心。
男人没什么反应。
她觉得可能男人把她忘了,又补了一句:“昨天白天在村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