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听完她的话,自顾自地托着野猪转身就走。
“你怎么这么坏啊!”万木春急匆匆地跟上去,“见者有份儿吧,你怎么走了啊!”
男人回头:“你不是要卖钱?不跟上,等着被狼拖走?”
万木春听到“狼”,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没有再犹豫,咬着牙,背起筐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脚步似乎也一深一浅,不过显然不是累的,倒像是受了什么伤,只是很细微,没有那么明显。
介于他脾气这么臭,万木春决定不多管闲事。
野猪的血还热着,被拖在地上淌了一路,像一条小溪。
男人拖着它走在前头,粗麻绳勒进掌心,他却像没感觉似的。野猪体型不小,毛黑而硬,腹部沾着泥,四蹄拖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印。
万木春跟在后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疼,脖颈处那道伤口在汗水浸润下更是火烧火燎。
也许就算她筋疲力尽地把这只野猪耗死,也一定拖不到山下,反而野猪的血腥味会吸引更多野兽,然后自己就会落入险境之中。现在有个男人,能帮助自己把野猪弄下山,其实也算是欠他一个人情——如果对方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给自己也分点钱的话。
她生前做电商的时候也都跟大客户有来有往,谈生意干脆利落,从来不长期欠别人什么人情。她决定现在就打听一下男人的身份,争取日后尽快把这点人情还回去。
……当然,如果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她费劲迈了更大的步子,跟他凑得更近了一些,问道:“壮士叫什么名字?”
“路过的。”男人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些。
万木春被噎了一下。她心里明白,这种人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被缠上,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是猎户?住在山上吗?印象中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男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她莫名觉得冷。
“你觉得呢?”男人反问她。
万木春:“……”
……此人做不了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路过一处坡坎时,男人突然停住脚,抬手把一根树枝掰断,利落地削尖,插在路旁一块石头上。
万木春一愣:“你这是——”
“记路,”男人语气仍旧冷淡,“好了不要问东问西了,保存点体力,你这身子本来就走不快。”
这句建议倒是很中肯,她没再说话,只默默把那根树枝的形状记在心里。
也许她以后上山也可以仿照这种方式记一下路,不过可以做个不同的形状,与这种记号区分开来。
又走了一段,林子渐渐稀疏,山风也不再那么潮冷。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村子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李家坳不大,屋舍散落,泥墙茅顶,炊烟在正午的阳光里里袅袅升起。
万木春看着那一缕缕烟,心里却没有半点归家的温暖,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想起了李王氏满脸凶狠地拿着大烧火棍的样子,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身上,还要把自己卖掉,就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可能她对买卖交易本来就比较敏感,她不怕苦,但就是不想被当做货物一样用来交易。可惜这个时代视女人的命如草芥,她现在初来乍到,并不敢说自己能扭转整个局面,但至少她一定会护好自己,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到了。”男人停在村口的晒谷场,松开麻绳,把野猪往地上一丢。
沉闷的一声响,泥地都像震了震。
村口晒谷场上几个妇人正洗菜,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下一刻,尖叫声就炸开了——
“哎哟!这、这是什么?!”
“野猪!天爷啊——这么大一头!”
男人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那一眼像风扫过水面,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却硬生生让嘈杂的妇人们安静了半瞬。
万木春安静地呆在男人旁边,没有试图抢走什么功劳或荣誉。都说男人是虚荣的动物,多多夸他,他高兴了是不是就能多分自己一点儿了?万木春想。
妇人们窃窃私语,眼神却不停往万木春身上飘。
“那不是李寡妇吗?”
“不知道啊没见过……她脖子上那是勒痕?”
“对啊昨天听说上吊了,这是又叫人救活了?这刚叫人救活就勾搭上新男人了……啧啧啧。”
万木春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里人的嘴,从来不是刀就是网,今天她能靠这头野猪翻身,明天也可能被这些流言活活淹死。
她忽然明白原主为什么会选择上吊,在这种地方,女人的命太轻了。而贞洁和长相,似乎就是评判女人价值的全部。
“卖,”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窃语,“谁要?”
妇人们面面相觑。
野猪肉是好东西,可也贵。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最多过年杀只鸡,谁敢替自己家男人做主,一口吃下这么大一头野猪?
就在这时,晒谷场旁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他是村里的里正(1),姓周。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山里的东西吗?”周里正搓着手,绕着野猪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见了银子,“这位兄弟真是好身手啊!不知是哪个村……”
“出价吧。”男人似乎特别讨厌别人随意打听自己的来处,更是一句废话也不想听了,很直白地打断了对方的客套。
周里正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客气,一句寒暄也不接,张口就是要钱。他先是被噎得讷讷一瞬,然后笑道:“咳,这野猪是好,可这村里怕是吃不下。不如这样,我帮你联系镇上的肉铺——”
万木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一分钱不花地扣下这只野猪,然后卖得的钱自己吃个回扣,只给这猎户一部分。
这怎么行?男人赚不赚得到钱她不管,这里面可是有自己的份儿,她不能亏。
她看向男人,刚想要劝阻,男人就道:“不去镇上,麻烦。”
万木春在旁边听得想笑,心也微微放下来。这男人不喜欢折腾,自然也不会想人心的那些弯弯绕绕。这样的人看似做事没有什么周旋的余地,却最是简单好懂的。
偏偏就是这种“我不想麻烦”的态度,让周里正一时拿他没办法。周里正想压价,又不敢把人惹急了。能单枪匹马打下这么大一头野猪的人,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本事?若是一个不高兴把他惹急了,自己捅个对穿就不好了。
周里正眼珠一转,笑得更和气:“那你看……你若愿意,我出二两银子,整头我收了。肉我分给村里人,也算给大家添个荤腥。”他心里算得清楚,这么肥一只猪,且不说那肉,就说那对雪白粗大的獠牙,打成工艺品也绝对不止二两银子了。
这话一出,四周妇人们倒吸一口气。
二两银子!
对他们这种穷村子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粮食。
万木春的心又提起来,她现在就需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分不够两个人,她有些害怕男人因为怕麻烦就这么把这只野猪卖了。她正要开口,男人却先说了。
“三两,”他语气平静,“少一文不卖。”
周里正脸色一变:“三两?!你这……”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这野猪要是送镇上,少说四两。你嫌贵,我现在就拖回山里。”他说完,竟真的弯腰去拽麻绳。
周里正急了,上前一步,连忙制止:“别别别!三两就三两!”
这三两银子成交价一出口,周围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万木春却一点不觉得欣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只是三两银子,她能分到多少银子?一两半?万木春不是很高兴。不过虽说这野猪是男人杀死的,自己也出了力吧,她也有定价权才对。
她又要开口,下一秒那男人就跟周里正完成了交易。不过他也没细看那钱袋子,直接就转身,把钱袋子伸到了万木春的面前。
万木春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有些难以置信。
“全,全给我吗?”万木春瞪着眼睛,虽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把对方手里的钱袋急忙接了过来。
“你是小孩儿,我不与孩童争抢。”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周里正急忙喊:“哎哎哎!这位兄弟,银子你可数清了没?!”
男人脚步都没停一下,丢下一句:“她数。”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钱怎么给她了?”
“那不是李家那个小寡妇吗?”
“她跟这猎户什么关系啊?!”
“啧啧啧……怪不得能活过来。”
万木春不管他们,她抬头想追上去,晒谷场边却只剩下男人一截背影,像一阵风,转眼就没进了村口。
好吧,虽然这钱有一部分是自己应得的,却仍然受之有愧……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这倒显得她这个财迷有点太贪婪了。
……此人还是可以交朋友的。
她一路顶着议论往李家走。
村里人见她从晒谷场出来,目光跟着她走,像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有妇人故意高声道:“哟,李氏,你这是哪来的银子呀?你不是要被卖了吗?”
万木春站定了脚步,抬头盯着她。那妇人被她看得一怔,嘴上还硬:“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等着你回去……”万木春眼神太过冰冷,让妇人有些发怵,声音渐渐小了起来,最终叨叨着什么关上了门。
万木春不再理会,快步往家走。她走得越快,心跳越乱。她总觉得——这钱袋子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把银子拍在李王氏脸上,让她闭嘴,让她兑现承诺。可她也知道,那种人嘴里说的话,跟放屁没区别。
她站在李家的院子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此时里面静悄悄的,竟没有什么人……
最终她走到河边,洗了洗篮筐里的野菜,往嘴里塞了一个咀嚼起来。
她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在在心里呼唤道:“PP?你能听见吗?”
【听到了,怎么了?】PP像是刚睡醒一样。
“你之前说声望值,我刚刚在晒谷场应该增加了一些认识我的人了吧,是不是应该增加一些声望值?”万木春咀嚼着嘴中的食物,在心里问道。
【……增加了1,现在声望值5。】
万木春难以置信。
【是这样,声望不是让大家知道你就行了,还得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才行。而且这个村里其实有不少寡妇,她们都叫李寡妇……他们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是哪个李寡妇。】
“那……”
【哎呀生存几率降到10%了!9%了……啊!】PP打断了万木春的话,尖叫起来。还不等万木春反应过来,她后脑勺剧痛了一下,霎那间,她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片雪花状,把视线都模糊了起来,然后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
最后她只听到了李王氏阴森的笑声:“小贱蹄子,银子我收了,人我也卖。你以为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