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雨中的素描本
三月,南方的城市总是浸泡在绵密的雨里。
林溪抱着厚重的素描本,从美院的教学楼一路小跑向图书馆屋檐下躲雨。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黏在额角有些发痒。她跺了跺帆布鞋上的水珠,翻开素描本检查——还好,只是边角有些潮。
“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溪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站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白衬衫领口熨得很平整,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你的笔掉了。”他指了指她脚边。
林溪低头,那支用了三年的樱花针管笔正躺在水洼边缘。她弯腰去捡,男生已经先一步拾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才递给她。
“谢谢。”林溪接过笔,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建筑系的图纸筒。
“雨一时停不了。”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不用……”林溪下意识拒绝,却看见他展开伞,已经侧身让出半个空间。
伞面很大,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雨水敲打伞布的声音很密,林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混着纸张的味道——像是建筑模型胶水的味道。
“美院的?”他问,目光落在她的素描本上。
“嗯,插画专业。”
“我是建筑系的,顾怀舟。”他说得很简单,“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你画速写。”
林溪愣了愣。她确实习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画路过的人,但从未注意过有谁在看她。
“我画得太投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画得很好。”顾怀舟停下脚步,“是这里吗?”
林溪抬头,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雨还在下,他的左肩淋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谢谢你。”她钻出伞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擦擦?我室友有吹风机。”
顾怀舟看了看表:“还有一节结构力学课。”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先用着,下次图书馆还我就行。”
没等林溪反应,他已经转身走进雨里,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模糊在雨幕中。
林溪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快速勾了几笔——一个模糊的侧影,撑伞的手腕线条,还有湿了一片的肩线。
右下角写上日期:2016年3月12日。
雨声渐密。
第2章:图书馆的偶遇
一周后,林溪在图书馆三楼找到了顾怀舟。
他坐在靠楼梯的固定座位,面前摊开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手边是摊开的计算纸,上面写满力学公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转笔的时候,那些光斑也跟着跳跃。
林溪把折叠整齐的伞放在桌角。
顾怀舟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是你。”
“我来还伞。”林溪压低声音,“那天谢谢你。”
“不客气。”他把伞收进背包侧袋,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画板,“又来画画?”
“嗯,采风作业。”林溪指了指远处的阅览区,“不打扰你了。”
她选了个能看见他侧面的位置坐下,摊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下他低头时微蹙的眉头,画下他推眼镜时弯曲的食指关节,画下他偶尔望向窗外放空的瞬间。
画到第三张时,顾怀舟突然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林溪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弧线。
他站起身走过来,俯身看她的画:“我能看看吗?”
林溪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推过去。顾怀舟翻看着,在某一页停住——那是他昨天在食堂排队时的侧影,手里端着餐盘,正和同学说话。
“你连这个都画了?”他有些讶异。
“采风要捕捉生活瞬间。”林溪耳根发热,“如果你介意的话……”
“不介意。”顾怀舟合上本子,“画得很好,动态抓得很准。”他顿了顿,“不过下次可以直接打招呼,不用偷偷画。”
林溪的脸更热了。
“对了,”顾怀舟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书,“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那是一本《伯里曼人体结构绘画》,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我父亲以前学雕塑的,这是他留下的。”顾怀舟说,“放我这儿也是积灰。”
林溪翻开扉页,看见一行潇洒的钢笔字:“给阿芸,1978年秋”。
“这太贵重了……”
“书是拿来用的。”顾怀舟已经回到座位,“下周建筑系有模型展,要不要来看?或许能找到有趣的素材。”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依旧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公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溪抱着那本旧书,听见自己说:“好。”
窗外的香樟树抽出新芽,春天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里。
第3章:“同学,你的笔掉了”
模型展在建筑系的中庭举行。泡沫板、雪弗板、亚克力片和细木条搭建成微缩的城市,灯光从内部透出来,像是无数个发光的梦境。
林溪穿过那些精致的结构,在尽头看见顾怀舟的模型——不是摩天大楼,而是一个带庭院的小住宅。瓦片用撕碎的牛皮纸一层层贴成,庭院里甚至用苔藓做了棵小小的树。
“这是……”林溪凑近看。
“我外婆的老房子。”顾怀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年拆迁了,想做个纪念。”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毛衣,袖口依旧卷着,手指上沾着未洗干净的模型胶。
“为什么学建筑?”林溪问。
顾怀舟沉默了片刻:“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总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老房子的屋檐,下雨时水滴连成线,像珠帘。”他轻轻碰了碰模型的屋檐,“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我想学会怎么把记忆凝固在里面。”
林溪忽然想起那本《伯里曼》扉页上的“阿芸”。
“你父亲……”
“他是土木工程师,现在在云南修路。”顾怀舟笑了笑,“很矛盾吧?一个拆房子,一个想留住房子。”
远处传来同学们的哄笑声,有人在展示可开合的桥梁模型。顾怀舟却只是安静地调整着庭院里那棵苔藓树的角度,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溪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这次没有躲藏。
“我能画这个模型吗?”
顾怀舟抬眼:“连模型都画?”
“它很特别。”林溪已经坐下,“不是冰冷的建筑,有故事。”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屋檐的弧度时,顾怀舟在她身边蹲下,递来一把美工刀。
“瓦片的层次可以这样处理。”他在她本子空白处画了几条辅助线,“纸雕的质感,试试交叉排线。”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稳。林溪学着他的笔触,纸上的屋檐忽然有了光影。
“你学过画画?”
“小时候跟着父亲涂鸦过。”顾怀舟收起美工刀,“后来他觉得学艺术养不活自己,让我报了理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溪听出了某种遗憾。
展览结束时已是黄昏。学生们陆续搬走模型,中庭渐渐空荡。顾怀舟小心地把那个小住宅装进纸箱,转头看见林溪还在画。
“还没画完?”
“光线变了,想补上夕阳的效果。”林溪举起本子给他看——庭院里多了一个坐着的小人背影,肩膀线条很像顾怀舟。
顾怀舟看了很久,最后说:“这幅画能送我吗?”
“可是还没完成……”
“这样就好。”他接过本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留点未完成,才有想象空间。”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穿过玻璃穹顶,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林溪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雨的日子里道别。
“对了,”顾怀舟走出几步后回头,“下周校辩论赛决赛,我是四辩。如果你有空……”
“我会去。”林溪说。
他点点头,抱着纸箱走进渐暗的走廊。林溪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打着胸腔。
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像铅笔划过纸张。
像某种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
(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