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被泼了墨,黑得压人。
津门的夏天,雨前总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码头烂鱼虾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默站在义庄屋檐下,看着蚂蚁搬家。
它们排成一条长线,正忙着把卵往高处挪。
“要下大雨了。”老庄主裹着件厚棉袄,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那杆烟袋锅子早就灭了,却没点火的意思。
“嗯。”陈默应了一声,“闷了三日,该透了。”
这雨,像是为了三天后的那场杀局提前酝酿的。
李长风走后,义庄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涌动着不安。
镇魔司的三百人,两个封魔境高手。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苏姑娘还没来?”老庄主问。
“辰时刚过,应该快了。”陈默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九十九碗粥。
这是昨晚熬好的“聚魂粥”,每一碗都注入了微量葬力,能缓慢恢复体力。
第一百碗,是留给苏青的。
厨子职业解锁后,【百味调魂】的神通比预想中更实用。
不仅仅是恢复葬力,更能安抚躁动的魂魄。
那些被注入纸人的亡魂,吃了这粥,操控起来更加如臂使指,甚至能保留生前的一些战斗本能。
“小默。”老庄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纸人上。”
陈默盛粥的手顿了顿,“庄主有别的打算?”
“义庄地下,有个地窖。”老庄主压低声音,“里面存了些‘老物件’。”
“什么老物件?”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葬雷’。”老庄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共十二枚,威力足以炸毁半条街。”
陈默心头一震。
葬雷?
那是传说中葬道炼器师以怨气为引,压缩到极致的爆炸物。
一旦引爆,不分敌我。
“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老庄主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那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知道了。”陈默把粥碗端出去,“但如果有机会,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们改成陷阱。”
“你会改?”
“铁匠职业虽然没解锁,但基础锻造原理我懂。”陈默眼神坚定,“葬雷是死物,人是活的。”
老庄主看着陈默的背影,浑浊的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这孩子,比他爹更懂得变通。
院门被推开,苏青带着一身湿气闯了进来。
她没打伞,青色布衣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身形。
“雨要下来了。”苏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语气急促,“我刚从城里回来,镇魔司的人开始封街了。”
“封街?”陈默把热粥递给她。
苏青接过,一口灌下半碗,长舒一口气,“对,以义庄为中心,方圆三里,只进不出。”
“秦红玉想瓮中捉鳖。”
“她倒是看得起我。”陈默冷笑。
“不止。”苏青放下碗,神色凝重,“我还打听到,那两个封魔境高手,不是普通人。”
“怎么说?”
“一个是西洋教会的‘圣徒’,叫约翰。”苏青比划了一个十字架的手势,“擅长光系法术,克制阴邪之物。”
“另一个是江湖散修,号称‘千面郎君’,易容术天下无双,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陈默眉头紧锁。
一个克星,一个刺客。
这配置,完全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看来秦红玉是真怕了。”陈默说,“上次三十个人没拿下,这次直接上了底牌。”
“所以你不能硬拼。”苏青抓住陈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地窖的出口在哪?如果守不住,必须立刻走。”
“义庄后巷,直通下水道。”陈默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最好是这样。”苏青瞪了他一眼,眼眶微红,“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仇去?”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扎纸房。
雨点终于落下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是在敲战鼓。
扎纸房里,一百个纸人静静伫立。
经过昨夜的调整,陈默给它们重新换了装束。
不再是统一的灰白衣衫,而是换上了从戏班借来的戏服。
有的扮作武将,手持木刀;有的扮作衙役,拿着木棍;还有的扮作百姓,背着箩筐。
乍一看,就像是一支杂牌军。
但每个纸人的关节处,都被陈默用细铁丝加固过。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腹腔里,都塞了一小包“特制”的火药。
这是陈默根据老庄主提供的配方,用硫磺、硝石和少量尸油混合而成的。
威力不大,但胜在隐蔽。
一旦近身自爆,足以炸断普通人的手脚。
“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苏青跟进屋,看着满屋子的“戏子”,有些哭笑不得。
“兵不厌诈。”陈默拿起一个扮作乞丐的纸人,在它怀里塞了一张符纸,“秦红玉以为我会用纸人冲锋,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群魔乱舞’。”
“那你打算怎么打?”
“第一波,用普通纸人消耗他们的葬力。”陈默指着门口,“第二波,让这些‘戏子’混进去自爆。”
“第三波呢?”
“第三波……”陈默看向窗外的大雨,“看天意。”
“天意?”
“雷雨夜,最适合引雷。”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我不会雷法,但铁匠铺里有几根废弃的避雷针,稍微改造一下,或许能借老天爷的手,劈几个倒霉蛋。”
苏青听得目瞪口呆。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想多点,死得更快。”陈默淡淡道,“你去检查一下地窖的出口,确保畅通无阻。”
“那你呢?”
“我再做点‘小礼物’。”陈默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叠。
这次,他不是折人。
而是折鸟。
纸燕。
轻盈,小巧,能飞。
既然地面被封锁,那就从空中下手。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挂起了一道水帘,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义庄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肃杀之气。
镇魔司的人,来了。
比预计的早了半天。
“他们提前动手了。”苏青从墙头跳下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大概两百人,已经包围了前门。”
“后门呢?”
“也有动静,但人少些。”
“看来是想逼我们从正门突围,然后在路上设伏。”陈默擦了擦手上的浆糊,“秦红玉还是老套路。”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陈默站起身,眼神冷冽,“苏青,你带老庄主去地窖守着。”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他们。”陈默整理了一下衣袖,“总得有人唱这出开场戏。”
“不行!”苏青一把拉住他,“要走一起走。”
“总得有人断后。”陈默挣脱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需要有人在暗处接应。”
“如果我被困住了,你就带着老庄主从下水道走。”
“别废话,快去。”
苏青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陈默。
良久,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进陈默手里。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饮过血,煞气重。”
“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拿着。”
陈默握紧匕首,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好。”
苏青转身跑向后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扎纸房的门。
风雨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院门外,喊杀声渐近。
“陈默!出来受死!”
秦红玉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滚滚葬力,震得屋顶瓦片嗡嗡作响。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右手缓缓抬起。
身后,一百个纸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白的,青的,红的。
像是一群等待收割的幽灵。
“想让我死?”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猛地挥手下令: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