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烽火岁月（中）

炮声越来越近了。

张大山跟着队伍往山上跑，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跑一步都往下陷。前面的老兵跑得很快，他只能拼命跟，气喘得肺都要炸开。

“快！快！跟上！”连长的声音在前面喊，沙哑而急促。

张大山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终于，队伍停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新兵蛋子，这就受不了了？”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一个水壶，脸上带着笑。

张大山接过，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这个老兵就是早上叫他集合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很亮。

“谢……谢谢。”张大山喘着说。

老兵拍拍他：“我叫王铁柱，三排的。你叫什么？”

“张大山。”

“大山，好名字。以后跟着我，保你活下来。”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王铁柱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张大山的胳膊：“趴下！”

两人扑倒在地，紧接着，不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飞溅，落在身上噼里啪啦响。张大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爆炸声停了，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弹坑，坑边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血，红的血，从那些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渗进泥土里。有的人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张大山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地干呕起来。

王铁柱按着他的后颈，低声说：“吐吧，吐出来就好了。第一次都这样。”

张大山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抬起头，满脸是泪，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因为别的。

王铁柱看着他，忽然笑了：“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记住那些人的脸，以后你会习惯的。”

张大山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尸体。

连长在远处喊：“快起来！继续前进！敌人要上来了！”

队伍继续往前跑。张大山机械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刚才那些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只知道他们刚才还和自己一样活着，现在就没了。

这就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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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时，他们到了前线。

战壕挖在半山腰，弯弯曲曲，里面挤满了人。张大山蹲在战壕里，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王铁柱递给他一个窝窝头：“吃点东西，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

张大山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他还是嚼着咽下去。他不敢想明天，不敢想以后，只知道现在得活着。

夜里，他靠着战壕壁，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些死去的战友站在他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只能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

“大山！大山！”

有人推他。张大山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王铁柱蹲在他面前，眼神严肃。

“快醒醒，敌人要进攻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升起几颗照明弹，把整个阵地照得惨白。紧接着，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像万马奔腾。

“来了！准备战斗！”连长在喊。

张大山握紧手里的枪，手心里全是汗。枪是前几天才发的，他只打过三次靶，还不知道真的打起仗来该怎么用。

敌人越来越近，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打！”

连长一声令下，战壕里同时响起枪声。张大山闭上眼睛，扣动扳机，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睁眼！瞄准了打！”王铁柱在他耳边喊。

张大山睁开眼，透过枪口的火光，看见那些人影在夜幕中晃动。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只知道不停地扣扳机，换弹夹，再扣扳机。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敌人终于退了。

战壕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张大山瘫坐在地上，枪从手里滑落。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止不住地颤抖。

王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第一次上战场？”

张大山点点头。

“能活着打完第一仗，就不错了。”王铁柱把烟递给他，“来一口？”

张大山接过，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王铁柱笑了，拍拍他的背。

“习惯就好。打几仗就习惯了。”

张大山看着地上那些空弹壳，忽然问：“铁柱哥，你打了几仗了？”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武汉。打了三年，死了的战友比活着的还多。”

张大山愣住了。

王铁柱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沉：“我老家是山东的，家里还有个老娘。每年都写信回去，告诉她我还活着。我不敢回去，怕回去了就不想再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大山：“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大山想了想，说：“爹娘，还有个妹妹。家里穷，吃不上饭，我就出来当兵了。”

王铁柱点点头：“当兵好歹能吃上饭，就是不知道能吃多久。”

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铁柱忽然说：“大山，记住，打仗的时候别怕，越怕死得越快。但要记住，你不是为了死才来当兵的，是为了活。”

张大山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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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每天都在打仗。

张大山的枪法越来越准，胆子也越来越大。他不再害怕那些冲锋的身影，不再害怕枪声和炮声，甚至能在战斗间隙和王铁柱开几句玩笑。

但战争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那天下午，敌人又一次发起进攻。这次来得比以往更猛，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阵地上。张大山趴在战壕里，被泥土埋了半截，耳朵被震得听不见声音。

等炮火停了，他抬起头，发现王铁柱不在身边。

他心里一紧，四处寻找。

“铁柱哥！铁柱哥！”

没有回应。

他爬出战壕，在硝烟中摸索。终于，在一个弹坑旁边，他看见了王铁柱。

王铁柱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红，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铁柱哥！”张大山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铁柱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大……大山，你没事吧？”

张大山摇头，眼泪流下来：“我没事，你怎么样？我背你下去！”

他试图扶起王铁柱，但王铁柱按住他的手。

“别……别费劲了。我不行了。”

张大山摇头：“不行！你撑着！我背你去找军医！”

王铁柱摇摇头，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张大山手里。

“这……这是我攒的几块大洋，还有一封信……你以后有机会，帮我捎回老家，给我娘……”

张大山看着手里的布包，眼泪止不住地流。

“铁柱哥……”

王铁柱看着天空，眼神渐渐涣散：“我娘……不知道还……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停止了呼吸。

张大山跪在那里，抱着王铁柱渐渐变凉的身体，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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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还在继续，敌人还在冲锋。

张大山擦干眼泪，把那个布包揣进怀里，重新拿起枪。

他站起身，对着冲上来的敌人，扣动扳机。

一枪，又一枪，又一枪。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机械地射击。脑海里反复闪现王铁柱的话——

“记住，你不是为了死才来当兵的，是为了活。”

“以后有机会，帮我捎回老家，给我娘。”

“我娘……不知道还……还在不在……”

张大山咬紧牙关，继续射击。

那天，他们打退了敌人五次进攻。阵地守住了。

收兵时，连长清点人数，全连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张大山坐在战壕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王铁柱说的：“死了的战友比活着的还多。”

原来这就是战争。

原来这就是活着。

他摸出怀里那个布包，紧紧攥着。上面还有王铁柱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铁柱哥，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把东西送到你娘手里。”

风从战场上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