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横店

林墨被隔壁的闹钟吵醒。不是他自己的闹钟,是隔壁那对情侣的——女的在某个剧组做服装助理,每天这个点起床。隔断间不隔音,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半分钟。那块水渍的形状像只猫,他刚搬进来时就发现了,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手机响了,是程野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今儿个老黄那边有个活,民国戏,演路人,八十块管盒饭,去不去?”

林墨打字回复:去。

他坐起来,床嘎吱响了一声。这张床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百二十块,睡了三年,弹簧早就塌了,但还能用。

穿衣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来横店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的今天,他提着个旧行李箱,从火车站走出来,看着满街穿戏服的人,心想:这就是横店啊。

三年后,他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住十平米的隔断间,银行卡余额237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短信:【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支出10.00元,余额237.84元】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昨天买了包泡面。

237块。距离下个月一号还有十二天。房租一千二,水电另算。他算了算,就算每天只吃两包泡面,最多撑到二十八号。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群演们开始出门了。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抱怨“才几点啊”,还有人在打电话问“今天哪个组”。

林墨从床底拿出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保温杯、充电宝、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支圆珠笔。

笔记本封面有一行钢笔字,是他父亲写的:认真生活,认真演戏。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工伤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上学。他考上三本表演系那天,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喜欢就行。”

他至今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支持,是不忍心反对。

收拾好东西,他出门。

走廊里碰见程野。程野刚洗完脸,头发还湿着,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等我两分钟,一起走。”

程野比他大六岁,来横店五年了,是他在横店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合租这套隔断间,房租对半分,林墨住里间,程野外间。刚来那年林墨没钱交房租,程野二话不说垫了三个月。

“行。”林墨在门口等他。

程野刷完牙,套上件旧T恤,拎起包就往外走。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下楼,走进横店的清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穿着各种戏服的人——有穿清宫装的宫女蹲在路边吃包子,有穿民国学生装的小姑娘举着手机自拍,有穿八路军军装的小伙子靠着墙打哈欠。一辆辆剧组的面包车从身边驶过,卷起一阵灰尘。

程野边走边念叨:“老黄说今儿这个民国戏,导演姓张,脾气还行,不骂人。咱就演街头路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别往镜头看,完事儿领盒饭。”

林墨点头。

程野看他一眼,忽然说:“你昨儿又没睡好?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林墨没说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想事情。想那237块钱,想下个月的房租,想自己这三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程野也不追问,拍拍他肩膀:“走,先填饱肚子。”

两人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边走边吃。包子一块五一个,肉馅,挺实惠。林墨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烫得他直吸溜。

程野边吃边指指点点:“你看那边,那是《大宋宫词》的组,拍了好几个月了。那边是《民国奇探》的续集,听说投资挺大。”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群工作人员围着监视器,导演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忽然问:“程哥,你说咱这样,啥时候是个头?”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痞:“怎么,想放弃了?”

林墨摇头:“就是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程野把手里的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认真说:“林墨,我跟你说,在横店,熬是肯定的。有人熬三年,有人熬十年,有人熬一辈子。但你要记住,熬的时候别光熬,得熬出东西来。你看看那些红的,哪个不是熬出来的?”

林墨没说话。

程野又说:“再说了,你小子演戏真不赖。你那眼神,有东西。比我强多了。”

林墨看他一眼:“你又不差。”

程野嘿嘿一笑:“我那是混日子。你不一样,你是真喜欢。”

两人走到集合地点——一个小卖部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自己的衣服,等着领剧组的戏服。

老黄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个破本子,一边点名一边发号牌。看见林墨和程野,他点点头:“来了?今儿你俩去B组,街头行人。程野你走前边,林墨你走后边。别往镜头看,别交头接耳,自然点。”

程野应了一声,拉着林墨站到人群后面。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副导演跳下车,手里拿着一沓纸。他念名单,念一个上一个,念到林墨时,程野推了他一把:“上啊。”

面包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民国风情街的拍摄点。街道两旁是老式的店铺招牌——布店、米店、茶馆、当铺,还有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

副导演指挥群演下车,指着街道说:“待会儿你们就从那边走过来,走到这边停住,假装逛街。记住,别往镜头看,别交头接耳,自然一点。”

林墨站到街道右边靠后的位置——这是他总结的经验,站在这个位置走位,既能在镜头里,又不会抢戏。

拍摄开始。他迈开步子,从左边往右边走,速度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店铺招牌,脸上带着那种“随便逛逛”的表情。

一遍过。

导演喊“卡”的时候,林墨正准备去领盒饭,忽然听见副导演喊:“那个谁,穿灰衣服的,过来一下。”

他左右看看,发现副导演看的是自己。

走过去,副导演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林墨。”

副导演点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一下:“刚才那场你走得挺自然,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特约角色叫你。”

林墨愣了一下,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副导演记完就走了。程野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兴奋:“卧槽!林墨!副导演要你电话!你要火了!”

林墨也懵着:“就……就走了几步。”

程野拍他肩膀:“你不懂,这种副导演要电话,就是觉得你行。以后有台词的角色,说不定就找你了。”

林墨看着副导演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收工的时候,他领了盒饭——两荤一素,还有瓶矿泉水。他找了个角落蹲着吃,程野凑过来,挤眉弄眼:“咋样,这盒饭香不香?”

林墨点头:“香。”

程野嘿嘿笑:“香就对了。以后多的是机会。”

林墨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坐剧组的车回集合点,然后各自回家。林墨回到隔断间,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床上,拿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民国戏,B组,街头行人。导演姓张,脾气还行,今天没骂人。副导演要了我电话,说有特约角色会找我。不知道真假。

今天在片场看到一个特约演员,演茶馆老板娘,有七八句台词。她演得不算特别好,但很稳。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演这种角色?

今天吃了剧组的盒饭,两荤一素,比泡面好吃。程野说这是好兆头。也许吧。

写完,他合上本子,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只“猫”发呆。

隔壁又传来闹钟声——是那对情侣定的,晚上九点,提醒他们第二天早起。来横店三年,他听过无数种闹钟,各种铃声,各种时间,但从来没听过自己的闹钟。

因为他用不着。每天早上四点,他准时醒。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程野,拿起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有一条神秘邀请】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吗?回复“是”进入,回复“否”忽略。

林墨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

诈骗短信?

他第一反应是删掉。这种短信他收过不少,什么“您中奖了”“您有快递”“您涉嫌洗钱”之类的,删了就是。

但这次,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他想起今天副导演要电话的事,想起程野说“你要火了”,想起自己这三年。

不一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试试。

他按下了“是”。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林墨等了等,什么都没发生。他摇摇头,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睛。

也许就是条垃圾短信。

他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