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故人来

帝国历778年,冬。

北海的雪,下得比帝都的更烈,更沉。

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在城头,鹅毛大的雪片被朔风卷着,拍打在“加钠明府”的朱漆大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门内,正堂的炭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窗纸映得通红,却驱不散几分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

沈砚坐在临窗的案几后,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远东舆图》。

舆图是羊皮制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恒川、瓦伦、哥伦三大要塞的布防,以及魔族驻军的番号与动向。他的手指停在恒川以西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被他用墨笔圈了三个圈,旁边只写了两个字:“饵场”。

“公子,外面雪太大了,您这舆图看了一整日,该歇歇了。”

侍女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案前之人。她将姜汤放在沈砚手边,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标记,忍不住低声道,“还是在想白川小姐的事?”

沈砚抬眼,露出一张清隽的脸。他年方二十,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藏着无尽的算计与筹谋。他不是紫川家族的贵族,也不是军中的将领,只是北海加钠明家的一个“客卿”——若不是与加钠明家的嫡女白川自幼一同长大,这份客卿的身份,怕是连这正堂的门槛都踏不进。

“不是想她,是想她身后的局。”

沈砚端起姜汤,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他放下瓷碗,指尖重新点在舆图上,“恒川大捷,紫川秀以三千轻骑破魔族两万先锋,看似是军功,实则是催命符。”

青禾不解:“白川小姐随紫川秀大人出征,立下大功,升了副旗本,这是好事啊。”

“好事?”沈砚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冽,“北海加钠明家,世代为紫川戍边,从不参与帝都党争。白川被紫川参星安插在紫川秀身边做卧底,这层身份,你以为杨明华看不穿?紫川参星想用她制衡紫川秀,杨明华想用她做棋子,紫川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紫川秀看似浪荡,实则心如明镜,他早已知晓白川的身份,却依旧重用她。这三人,各怀鬼胎,而白川,就站在这三枚棋子的交叉点上。恒川大捷,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帝都的朝堂奏折里,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北海的加钠明家小姐,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青禾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我们能帮上什么?”

“帮?”沈砚摇了摇头,“我帮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命。”

他话音刚落,正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仆人的呼喊:“公子!白川小姐回来了!还带着……带着紫川秀大人的亲卫!”

沈砚的眼神骤然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舆图,站起身:“知道了,开门迎人。”

青禾连忙跟上,低声道:“公子,紫川秀大人也来了?”

“意料之中。”沈砚理了理身上的锦袍,“恒川大捷后,紫川秀被调回帝都,必经北海。他带着白川来,一是为了休整,二是……为了试探我。”

朱漆大门被缓缓拉开,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黑色军袍的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刚毅,却又不失女子的温婉。她头发上落满了雪,肩头的披风也被雪打湿,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穿过风雪,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是白川。

一别三年,那个当年在北海雪地里和他一起堆雪人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将。

白川身后,跟着一名穿着白色狐裘的青年,身形修长,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便是紫川秀,紫川远星的养子,紫川三杰之一,如今的远东副统领。

“沈砚。”

白川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是熟悉的语调。她迈步走进院子,雪水从披风上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阿川。”

沈砚迎上去,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军袍,看到了肩章上的“副旗本”标识,微微颔首,“三年不见,已是军中栋梁了。”

白川的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侧身道:“沈砚,这位是紫川秀大人。”

紫川秀上前一步,对着沈砚拱手,笑容玩味:“久仰沈公子大名,北海第一智囊,阿川常跟我提起你,说你足不出户,便能知天下事。”

“紫川大人谬赞。”沈砚回礼,不卑不亢,“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瞎琢磨罢了。外面风雪大,大人和阿川快进屋坐。”

一行人走进正堂,仆人们连忙接过他们的披风,添上炭火。

青禾重新端上姜汤,紫川秀接过,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酒量!这姜汤,比军中的烧刀子还烈。”

白川坐在沈砚对面,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远东舆图》,眉头微皱:“你还在看这些?”

“习惯了。”沈砚淡淡道,“北海离远东近,魔族的动静,我总得盯着点。”

紫川秀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当看到“饵场”两个字时,眼神骤然一凝,他放下瓷碗,指着那片丘陵地带:“沈公子,这‘饵场’,何解?”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白川看向沈砚,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她自幼便知沈砚的智谋,当年北海遭遇流风家的小股骑兵偷袭,是沈砚出计,用三百老弱残兵设伏,全歼了对方五百精锐,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沈砚拿起笔,在舆图上勾勒出一条线:“紫川大人,恒川大捷,您胜在出其不意,但魔族主力未损。魔神皇卡特生性多疑,却又睚眦必报,他丢了两万先锋,必定会派大军反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片丘陵,名为‘落凤坡’,易守难攻,却是魔族反扑的必经之路。您若是在此处设下伏兵,看似是以逸待劳,实则是自投罗网。”

紫川秀挑眉:“哦?为何?”

“因为杨明华。”沈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您是紫川远星的养子,是紫川宁小姐的青梅竹马,杨明华视您为眼中钉。他巴不得您在远东全军覆没,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家族军权。落凤坡设伏,看似是妙计,实则是杨明华给您挖的坑——他会故意泄露您的伏兵位置,让魔族将计就计,反包围您。”

白川脸色一变:“你是说,军中有人给杨明华通风报信?”

“不是有人,是很多人。”沈砚道,“杨明华把持总统领之位多年,军中安插的亲信,数不胜数。紫川大人,您的秀字营还未成立,身边能用的人,只有罗杰、明羽,还有……阿川。”

他看向白川,目光温和:“而阿川的身份,在杨明华眼里,就是紫川参星的卧底,他早就派人盯着她了。您带着她出征,每一步计划,都可能传到杨明华的耳朵里。”

紫川秀沉默了。

他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军中有人在暗中窥探,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那依沈公子之见,我该如何?”紫川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不设伏,不撤退,反而主动出击。”

沈砚拿起笔,在恒川城与落凤坡之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魔族的粮草营,“卡特的大军远道而来,粮草必定屯在后方。您派一支轻骑,绕过落凤坡,直取粮草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魔族大军不战自溃。”

“可是,粮草营必有重兵把守。”白川道,“而且,我们不知道粮草营的具体位置。”

“我知道。”沈砚道,“我花了三个月,搜集了魔族的情报,他们的粮草营,在落凤坡以北三十里的黑风口。那里地势低洼,易守难攻,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风口处,常年刮北风,若是用火攻,火势会顺着风势,瞬间蔓延整个粮草营。”

他从案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紫川秀:“这是黑风口的布防图,魔族的守军有五千,其中两千是步兵,三千是骑兵。您派罗杰带两千轻骑,夜袭黑风口,先用火箭射向粮草堆,再派明羽带五百刀盾手,堵住守军的退路。”

紫川秀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的布防图详细至极,连守军的岗哨位置、换岗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他抬头看向沈砚,眼中满是震惊:“沈公子,你足不出户,如何得知这些?”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砚淡淡道,“我在魔族安插了细作,这些,都是他们传回来的消息。”

白川看着沈砚,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沈砚智谋超群,却没想到,他早已在暗中布局,连魔族的细作都安插好了。

“还有一点。”沈砚补充道,“您出兵之后,立刻派人给紫川参星送信,就说您发现杨明华与魔族私通,泄露军机。至于证据……”

他指了指白川,“阿川,你是紫川参星安插在紫川秀身边的人,你可以‘无意间’截获一封杨明华写给魔族将领的密信。这封密信,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封蜡的信件,递给白川。

白川接过信件,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帝都的朝堂,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砚,你这是要挑起紫川参星与杨明华的矛盾。”白川低声道。

“不是挑起,是加速。”沈砚道,“杨明华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紫川参星早有防备。只是两人都在等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是紫川秀大人的恒川大捷。我们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让他们的矛盾,提前爆发。”

紫川秀看着沈砚,忽然笑了:“沈公子,你这智谋,不去带兵打仗,真是可惜了。”

“我不善武,只善谋。”沈砚道,“战场之上,刀光剑影,那是将军的事。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才是我的战场。”

“好!”紫川秀拍案而起,“沈公子,我紫川秀,敬你一杯!”

青禾连忙端上酒壶,给三人倒上酒。

紫川秀端起酒杯,对着沈砚:“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我若有成就,必不忘沈公子的恩情。”

“大人言重了。”沈砚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我帮大人,也是帮阿川。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不能看着她陷入险境。”

白川端起酒杯,看着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腹中,却暖了她的心房。

三人喝完酒,紫川秀便起身告辞:“沈公子,军情紧急,我这就回去部署。阿川,你留在北海,等我的消息。”

“我不。”白川立刻道,“我是您的副旗本,您出征,我必须跟着。”

紫川秀看着她,又看向沈砚。

沈砚点了点头:“让她去吧。不过,阿川,你记住,到了军中,凡事多听罗杰和明羽的,不要单独行动。密信的事,等紫川大人烧了粮草营,再送出去。”

“我知道了。”白川点头。

紫川秀带着亲卫离开,白川送到门口。

风雪依旧很大,白川看着紫川秀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转身回到正堂。

沈砚正在收拾舆图,看到她回来,道:“放心吧,紫川秀不会有事。”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你。”白川走到他身边,“你帮了他,就等于站在了杨明华的对立面。杨明华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早就想到了。”沈砚放下舆图,看向她,“北海,已经不是我的安身之处了。帝都,才是我的战场。”

白川一愣:“你要去帝都?”

“是。”沈砚道,“帝国历778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杨明华谋逆,紫川参星反击,紫川三杰崛起,远东战乱不休。我若不去帝都,如何掌控全局?如何……护你周全?”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清晰地传入白川的耳中。

白川的脸颊瞬间红透,她低下头,心跳如鼓。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残留的雪粒:“阿川,等我在帝都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

“谁要你接……”白川小声嘀咕,却没有推开他的手。

正堂的炭火,依旧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身影,紧紧相依。

北海的雪,还在下。

但沈砚知道,一场席卷整个西川大陆的风暴,即将从恒川开始,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操盘手。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军中的将领,也不是朝堂的卿相。

他要的,是权倾天下,是问鼎中原,是让这西川大陆,在他的谋算之中,换了人间。

而白川,卡丹,林冰,紫川宁……这些在乱世中绽放的女子,终将成为他问鼎之路上,最坚实的后盾,也最温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