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别回头。”
顾深发的。
可她刚才已经回头了——在那团黑影开口的时候,她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她现在后背对着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念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她僵在原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沈念攥紧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先开灯。
但她不敢动。
因为她不知道,她转身之后,现在她背后是什么。
镜子里那团黑影——
还在吗?
她刚才转身的时候,那团黑影是跟着她转了,还是留在原地?
如果是跟着她转的,那现在——
就在她背后。
沈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灯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迅速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镜子开着门,里面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着白色睡裙,披头散发,脸色白得像鬼。
但那团黑影不见了。
沈念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手机,点开那条消息。
顾深发的。
凌晨三点十八分。
正好是她醒来的时间。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个时间醒来?他怎么会知道她差点回头?
沈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想问他是谁,想问那团黑影是什么,想问那六道抓痕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想起梦里顾深说的那句话:“别碰我。有人在看。”
她想起镜子里的黑影。
她想起那个十五年的声音,今晚终于说出了新的词——“小心身后”。
和昨晚梦里那个声音说的词一模一样。
两个声音在说同一句话。
但昨晚梦里那个声音,是“他”说的——那个她从未见过脸的人。
今晚梦里这个声音,是顾深说的——那个她今天第一次见的酒吧老板。
而刚才在她身后开口的那个声音,又是那个十五年的声音。
三个声音。
两个不同的人。
同一句话。
沈念的头开始疼。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浴室,打开灯,仔细看自己的左手臂。
六道抓痕。三道是昨晚的,已经结痂;三道是今晚的,还在往外渗血。
她打开药箱,重新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
消毒的时候,她盯着那六道抓痕,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她今晚继续睡,明天早上会不会变成九道?
如果她连续做梦,这些抓痕会不会越来越多?
直到——
直到什么?
沈念不敢往下想。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不想睡了。
她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顾深的聊天窗口。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然后删掉。
她打字:你是谁?
又删掉。
她打字:我们认识吗?
还是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看见对话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顾深的回复来了:天亮之前,别再睡了。
沈念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天亮之前。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让她别再睡。
为什么?
她打字:为什么?
顾深回复:因为睡了,你会梦见不该梦见的东西。
沈念:什么东西?
顾深:你已经见过了。
沈念的手指顿住了。
她已经见过了。
那团黑影?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还是——
她打字:你是指什么?
顾深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消息才过来:明天来酒吧。现在,别睡,别看镜子,别回头。
沈念:为什么不能看镜子?
顾深: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沈念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告诉他,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了黑影。
她没说过。
他怎么知道的?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
这一次,顾深没有再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屏幕始终安静。
“对方正在输入”再也没有出现。
沈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不再闪了,安静地亮着。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按照顾深说的,不睡,不看镜子,不回头。
她就那样靠着床头,睁着眼睛,等天亮。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听见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楼上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经常熬夜,她习惯了。
但这些声音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格外——可疑。
她忍不住想:楼上那对夫妻真的是人吗?
她忍不住想:冰箱的嗡嗡声里,有没有夹杂着别的声音?
她忍不住想:她背后的墙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回头。
她不能回头。
沈念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她就这么熬着。
熬到窗外开始发白。
熬到鸟开始叫。
熬到手机上的时间变成六点整。
天亮了。
沈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滑进被子里。
她安全了。
至少,今晚安全了。
但她知道,今晚还会来。明晚还会来。只要她还会做梦,那些东西就会来。
而她从十三岁开始,就一直在做梦。
十五年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
但今晚,她开始想了。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那个声音只找她?
为什么她手臂上会多出那些抓痕?
为什么镜子里会有那团黑影?
为什么顾深知道这一切?
她必须去酒吧。
今天就去。
沈念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特意穿了一件长袖,遮住手臂上的创可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白天,阳光照进来,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敢多看。
她很快移开视线,拿上包,出了门。
今天有一个展览对接会,十点开始,不能迟到。她打算开完会再去酒吧。
地铁上,她给林昭回了一条消息:昨晚睡得早,没看见消息。今天开会,晚上有事。
林昭很快回复:好,晚上早点回家,别太累。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昭说他昨晚看见她在酒吧门口。
但她昨晚在家。
所以,那个“她”是谁?
如果那个“她”不是她,那是什么?
如果是“它”呢?
沈念的后背又凉了一下。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别想了,先开会。
开会的地点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沈念到的时候,正好九点五十。合作方的人已经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沈念是专业的策展人,这些事她做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搞定。方案、预算、时间节点,一一敲定。对方很满意,说下周签合同。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沈念婉拒了对方一起吃饭的邀请,说自己还有事。
她确实有事。
去酒吧。
梦外酒吧白天不营业。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门上挂着的牌子:营业时间 19:00 - 03:00。
三点。
正好是她每天醒来的时间。
她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四十。距离酒吧开门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不想回家。回家她会忍不住睡觉。她不想再睡了。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点了杯咖啡,坐下来等。
咖啡馆里人不多,放着轻音乐。沈念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她想了很多事。
从十三岁第一次做梦开始想。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开始做那个梦?
她努力回忆,但记忆很模糊。十三岁,初一,刚开学不久。有一天晚上,她梦见一个声音,对她说“我在梦外等你”。第二天醒来,她觉得那个梦很奇怪,就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后来那个梦就一直在做。每周至少一次,有时候连续几天。她习惯了,就不再记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梦会跟着她十五年。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梦会在她二十八岁这一年,突然发生变化。
先是多了“小心身后”四个字。
然后是手臂上的抓痕。
然后是监控里对着空气微笑的自己。
然后是镜子里的黑影。
然后是顾深。
沈念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她没加糖。
她想,顾深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
他怎么会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他说的“有人在看”,是谁在看?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谁的?
那团黑影,又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今晚她必须问清楚。
下午六点五十分,沈念再次站在了梦外酒吧门口。
天还没完全黑,灯箱还没亮。门关着,但没锁。
她推门进去。
酒吧里没有人。桌椅整齐地摆着,蜡烛还没点。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和清洁剂的味道。
吧台后面没有人。
沈念走到吧台前,坐下。她看了一眼那面镜子——今晚光线好,她清楚地看见镜子里映出整个酒吧,包括她自己。
唯独吧台后面的位置,空着。
她想起昨晚她离开前看见的那一幕——镜子里没有顾深。
为什么?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得挺早。”
沈念回头。顾深从后面的一扇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样卷到手肘,露出好看的小臂。
他把袋子放在吧台上,看着沈念:“喝什么?”
沈念盯着他:“我有问题要问你。”
顾深没说话,从袋子里拿出几瓶酒,放到酒架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昨晚的消息,”沈念说,“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醒了?”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放酒:“猜的。”
“猜的?”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你说过。”
“我没说过。”
顾深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梦里说过。”他说。
沈念愣住了。
梦里?
她什么时候在梦里说过?
“我不记得。”她说。
“你不记得的事很多。”顾深收回目光,继续放酒,“比如你不记得昨晚来过这里。”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昨晚真的来过?”
顾深没说话。
“监控里那个人是我?”沈念追问,“那个对着空气微笑的人?”
顾深把最后一瓶酒放好,转过身来,靠在吧台上看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所有。”沈念说,“你是谁?那家酒吧是什么?那个梦是什么?我手臂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镜子里那团黑影是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什么时候醒来?”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沈念抬起左手,撸起袖子,露出那六道创可贴,“你看看这个。你觉得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顾深看着她的手臂,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心疼?是愧疚?是别的什么?沈念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悬在她的手臂上方,没有碰。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昨晚疼。”
顾深收回手,转过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
“你昨晚喝的是《初见》。”他说,“今晚喝什么?”
沈念皱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些问题,喝了酒才能回答。”他打开那瓶酒,倒了一些到调酒壶里,“有些问题,喝了酒你才能听懂答案。”
沈念看着他调酒的动作。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调了多少年酒?”她问。
顾深头也不抬:“很久。”
“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久到记不清了。”
沈念盯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出一个奇怪的笑。
“三十。”他说,“看起来像三十吧?”
沈念没说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三十就是三十,什么叫“看起来像三十”?
顾深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这杯酒和昨晚的不一样。昨晚的是淡粉色,今晚的是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又像深海的颜色。酒里浮着一点点银色的光,像是星星,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沈念问。
“《裂隙》。”顾深说。
沈念想起酒单上的介绍:《裂隙》:梦见时间裂开的缝隙。
“你不是说这个高危吗?”她问,“喝了会被什么猎梦者定位?”
顾深的眼神微微一动:“你看过酒单?”
“昨晚看的。”
“记性不错。”他说,“那你也应该记得,《深渊》下面那行字被划掉了。”
沈念点头。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裂隙》是我调的,但我从不给人喝。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醒了。”
醒了。
沈念咀嚼着这两个字。她醒了吗?她明明每天都在醒。但顾深说的“醒”,显然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叫醒了?”她问。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那杯酒:“喝完,你就知道了。”
沈念低头看着那杯深蓝色的液体。银色的光点在酒里浮动,像活的一样。
“喝了会梦见什么?”她问。
“时间裂隙。”顾深说,“那个地方,你早晚要去。早去比晚去好。”
“为什么?”
“因为晚去,就来不及了。”
沈念抬头看着他:“来不及什么?”
顾深的眼神变得很深。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来不及见他。”他说。
“谁?”
顾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开始擦酒杯。那是他习惯的动作,沈念已经注意到了——每次他不想回答问题时,就会开始擦酒杯。
沈念盯着他的背影。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吧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