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杭州

马车一路南下,行了足足半月有余。

小燕子起初还会掀着车帘,看沿途风光变换,后来便索性靠着棉垫闭目养神。她不再像上一世那般,见着新鲜事物便要凑上前去闹个热闹,如今心中装着事,只盼着早日抵达杭州。

这一路,车夫老王老实本分,赶车又稳,遇上城镇便歇脚打尖,吃的是简单干净的饭菜,住的是便宜稳妥的客栈,没有波澜,没有惊险,正是小燕子梦寐以求的平静。她偶尔会想起大杂院里的老老小小,心中默念,等自己在杭州站稳了脚跟,便接他们过来,再也不用在京畿之地,担惊受怕。

这日午后,空气中渐渐多了几分湿润的水汽,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车夫在外扬声喊道:“姑娘,杭州城快到了!”

小燕子猛地掀开帘子,一眼望去,只见远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如一幅水墨画,和北方的粗犷截然不同。这里便是爹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方家旧居所在,是她这一世,真正的归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入杭州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婉转,河道之上乌篷船轻轻摇晃,一派江南富庶平和之景。小燕子看得心头微暖,这样的地方,才适合安稳度日。

马车最终停在城内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小燕子付了剩余的车钱,打发走了车夫,背着小小的包袱,独自站在街头。

烟雨蒙蒙,洒在肩头,微凉却不冷。

她抬眼望着陌生又仿佛带着一丝熟悉的城池,摸了摸下巴,暗自思索。

父亲方之航当年是浙江巡抚,为官清正,得罪了不少人,被构陷落罪之后,家产尽数被抄没。若是明面上的房产商铺,早就被官府收缴,她要找的,是爹娘暗中留下、不曾登记在案的后路。

那些东西,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存在,必然藏得隐秘,或许是用了旁人的名字,或许是托付给了忠心的旧部,又或许,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小燕子没有贸然乱闯,而是先找了一家干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放下包袱,简单梳洗一番,便出门打听消息。

她没有提方之航的名字,只装作是寻亲的普通姑娘,向街边摆摊的老人、茶馆里的茶客,慢悠悠地打听,几十年前,浙江巡抚方大人在任时的旧事。

杭州城百姓念旧,又敬重方巡抚当年的清廉,提起他,大多都是一声叹息,说他是个好官,只是落了个凄惨的下场。

小燕子听在耳中,心中酸涩,却也更加坚定了要找到爹娘留下的产业的决心。

那不是什么横财,那是爹娘用性命和远见,为她和萧剑留下的一线生机,是他们兄妹二人,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在杭州城转悠了两日,将大致地形记在心中,重点留意那些位置不错、却又不算太过惹眼的铺面与小院。上一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在深宫里察言观色,早已让她练就了一身观察细致的本事,什么地方藏得住秘密,她一眼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第三日,她走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口,巷子里有一间小小的铺面,门面不大,看着有些陈旧,此刻关着门,像是许久无人打理。

小燕子心头一动,缓步走了过去。

门板上隐隐刻着一个极淡的“方”字,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若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

就是这里了。

这一定是爹娘当年,悄悄留下的铺子。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门板,指尖微微颤抖。

上一世,她浑浑噩噩,被困在皇宫那座牢笼里,从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一处根,还有这样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

这一世,她回来了。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转头看向巷口路过的一位老街坊,笑着上前,语气乖巧又诚恳:“老伯,请问这间铺子,是谁家的呀?怎么一直关着门呢?”

老伯看了一眼铺子,叹了口气:“这铺子啊,来头可不一般,当年是方巡抚家的,后来方大人出了事,这铺子就没人敢认,也没人敢买,就这么空了许多年,听说当年方大人临走前,特意托付了可靠的人看着,只是一直没人来认领。”

小燕子心中一喜。

果然。

爹娘真的给她留了后路。

她强压着激动,又问:“那老伯可知,要看铺子的钥匙,找谁才能拿到?”

老伯想了想,道:“好像是街口那家老当铺的刘掌柜,当年是方大人信得过的人,这些年,一直是他帮忙照管着这一片的旧产呢。”

小燕子连忙谢过老伯,转身便朝着老当铺走去。

脚步轻快,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没有去找复仇,没有去找麻烦,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间小院,一间小铺,一点薄产,足够她安稳一生。

推开当铺那扇老旧的木门,小燕子抬头,望着柜台后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掌柜,我来取方家,留在杭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