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学武……
哦,不对,傅老爷子是个很严谨的人,他不喜欢别人用武术来称呼自己的“手艺”。
而是喜欢别人以“杀人术”来定义。
按他的意思,武分三种。
第一种就是如今提倡的武术改革,大多都是一些以强身健体为目的的假把式、花架子,当然,他也不是鄙视这种技艺,反而对这样的改革大为推崇。
“有枪干嘛还要用冷兵器?当年打仗的时候,但凡能让我摸机枪,身上挂他四五条弹链,傻子才愿意和那些贱骨头拼刺刀,短兵相接!”
第二种是“技”,常见于搏斗的一些套路和招数,将一些撩阴腿、插眼睛、黑虎掏心的狠毒招数练习成身体本能,可谓之为技。
最后一种就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老爷子称之为“术”。
即内练与外练结合的一种旧方式。
就像小说里常说的内功秘籍与外功秘籍双向发展,只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玄乎。
隔日的清晨,土坯小院里。
孟陵起了个大早,人还处于睡眼惺忪的状态,就已经被老爷子拿着藤条扎起了马步。
“有些时候那些拍功夫片的人倒没乱说话,万般功夫的源头,都要有扎实的基本功。”
“你小子习武的年纪有点晚,不过没关系,你爷爷我当年比你更晚,十六岁才得遇一高人指点,学了一手破虏刀。”
“想学习破虏刀,你就得先打好基础,从基本功开始夯实。”
孟陵其实内心很后悔。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
昨天答应的时候,脑子全是飞檐走壁,举手投足间就能有亢龙有悔的龙吟BGM,实际真上手起来,扎个马步不过半小时,就已经让他几欲抓狂。
半小时……
这个时间其实更让傅有德惊讶。
想当年他学艺的时候,其实第一次扎马步三分钟就坚持不住。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孩子来说,是最简单的过程,大多数的孩子一腔热血的习武,也都是基本倒在了这第一步上。
可孟陵不一样,他是过了半个小时才开始哼哼唧唧,四十分钟开始龇牙咧嘴,五十分钟的时候才戴上痛苦面具,如今更是朝着一个小时的大关迈进。
“这难道就是吞鬼后的能力吗?吞鬼原来真的能提升这小子的体质!”
如果说昨天想让孟陵习武,老爷子是抱着让孩子活命的心思,养出胸中恶气,蕴出破虏气势与胸腹精血,来自给自足的对抗全身“死皮化”。
他也不懂那些灰白色的皮肤会不会蔓延,更不清楚蔓延全身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是九十多年的阅历告诉他,那种灰败化的死皮不是好东西,或许都不需要这孩子死皮蔓延全身,只要入侵到一些关键位置,就足以要了孟陵的命。
旺盛的气血能克制死皮蔓延,甚至改善死皮状况。
可这总归是治标不治本,总不能全靠他一个九十岁的高龄老人每天都给半大小伙供养气血吧。
老爷子虽然不畏死,可也没想过自己找死,思来想去,还是让这小子自己养气自救最合适,自己的东西才能持久,他能帮衬个几年?
“唉~~”
“傅…傅爷爷,别…别失望!我…我…还能坚持住,我…我可以顶住!”
“你这孩子,我只是在想教你一个小孩子这种杀人术,究竟是好是坏,和谐社会哪里还需要这种东西传承,越是会水的人,越容易淹死啊!”
孟陵听不懂老人的担忧,其实在吃了苦头之后,他也不太想学这么折磨自己的东西。
他没见过老爷子斩鬼的威风,却能感觉到老人身上那种凝而不散的气势,在自己皮肤越发灰白之后,那种感知老人气势的能力也就越来越强。
一想到四号隧道里,夏国新和胖虎他们的死,他就心里刺痛。
特别是在听母亲张慧说,治安所已经查出了真相,是五个小孩晚上跑去四号隧道冒险,最终因为隧道内太黑,一时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加上胆子太小被活生生吓死在隧道里,他的心就更加刺痛。
他不知道治安所为什么找他问了一次情况,就没再继续追查这件事,但是他很清楚,五个小伙伴绝对不是被活生生吓死这么滑稽,而是真的有鬼。
这件事徐婷婷也可以给他作证。
说起徐婷婷,孟陵的心更加痛苦了起来。
少年不知何为爱情。
徐婷婷转学离开,跟着父母去了大城市读书,却是让他心中很是难受。
他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但是如果能学到老人的本事,他的确有了去四号隧道,给发小报仇,为青梅复仇的心思。
这不仅仅只关乎他自己的命,现在也关乎他心头上的那一口恶气。
傅有德也很有意思,并没有说像武侠剧里的老师父们一样的话,劝诫徒弟不要被仇恨迷了心智。
反而不停的强调:“仇恨是最容易引人奋进的动力,保持住心头上的这一股恶气,能让你更快的学会蕴养气血。”
老的敢交,小的也敢学。
一老一少就这么开启了日常的习武生涯。
只有一旁观看的张慧,看着儿子咬牙坚持的模样,一个劲的抹眼泪,嘴里嘟囔:“天天这么练,孩子受得了吗?”
傅有德磕了磕烟锅:“受不了也得受。对了,我今儿个又去桃溪观问了,覃走南还没回来。”
“那个赶尸的?”张慧脸色一白,“四爷爷,您真信那号人?”
“信不信的,他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傅有德看了眼孟陵,“他那一身灰皮,总得有人瞧瞧是怎么回事。”
正说着,孟陵又端起海碗,添了半盆饭,拌了拌剁辣椒,就着盐菜、肉沫好一顿狼吞虎咽。
“……”
一连七八日的学习,傅有德也渐渐摸到了孟陵的极限。
马步一次能扎到一个小时不喊累,便算是初步入了门。
“你小子啊!这体质还真是练武的好苗子,不知道是吞鬼给你带来的天赋,还是你小子天生体质特殊。”
第十日,傅有德在看着孟陵做完一小时晨练后,心中也是百转千结。
当年的自己,入门可是硬生生打磨了三个月时间,才算初步夯实了基础,有了学‘术’的资格。
可是这小子十天时间,中间都出现过几次肌肉酸痛,睡一觉醒来就能比前一天坚持更长的时间,着实让这位老人既是羡慕,又是担忧。
少年心性最是锋芒毕露,如今又身怀绝技,一旦露了锋芒出了意外,在当今社会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教都教了,他只能在练功之余,经常将小子带在身边,希望耳濡目染之下,让这个本性还算纯良的晚辈,能更懂一些隐忍上的规矩。
“小子,你切记爷爷的话,以后吞鬼的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了,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会有天大的麻烦!”
孟陵侧着头思索:“连我家里人都不能告诉吗?”
“你爷爷可以说!”傅有德看了一眼这几天在他家里当厨娘,忙前忙后的张慧补充道:“尤其是你那个妈,嘴虽然不算太碎,却并非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
你爸过于憨厚老实,容易受人蒙骗,都不能随便告诉。
唯有你爷爷,虽然找我帮忙这事有些不讲规矩,骨子里还算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人。”
孟陵虽然对老人评价自己父母的评语不是很满意,不过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嗯,谁也不说!”
他的心思很简单,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当异类,在学校里的异类,是会被人霸凌欺负的。
他不想被人欺负,也不想欺负别人,最好就不要成为异类。
交代完后,傅有德从卧室里拿出那把刀柄被盘到油亮的鬼头大刀,目光中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
“剑是君子剑,刀是杀人刀,我老了,你却还是光洁如新!”
也不知道是傅有德平日里没少抹刀油保养,还是这把刀本身就有些神异之处。
这把比孟爱华年纪都还要大出不少的兵器,刀身依旧能映人寒光,不见分毫锈迹,只是刀刃略钝,要想锋利仍需好生打磨。
这口鬼头刀,柄刃衔接处铸独角獠牙骷髅,鬼首吞刀,凶相毕露。
自把至尖,全长三尺七寸,取数应天,可斩三魂七魄;刃身横宽六寸七分,以数合世,能断七情六欲。
刀背自鬼头处渐收,厚三分七厘,由百锻精铁反复锻打而成,沉凝带煞。
不做寻常兵器,只为刽子手行刑、城隍庙镇邪而铸。
能被傅有德拿在手里实战,一生自淮北辗转战至湘省六十余战,饮“鬼”血百余之众,也算是不负他那些三尺七寸、六寸七分的名头。
“来,拿着!”
刀刚入手,孟陵差点因突如其来的沉重而脱手,要不是傅有德有踢刀的本事,搞不好真会让这柄英雄刀先和地面磕个硬的。
“拿好,连刀都拿不稳,就你这样还想要斩鬼?”
这种厚刀少说有十斤重,别说是十二岁小孩子了,换作成年人乍一接手,手腕怕不是都要猛地一沉,重刀脱手。
不过孟陵没顶嘴,而是格外郑重的全力托举起来。
“不要抱着,双手持握,每天基本功练完后,双臂伸直平举,重刀就要多练,等你习惯了重量,才有资格学习劈砍,没能掌握好重量之前,你不许随意劈砍!”
“好的,傅爷爷。”
平举十斤重的重刀,就像是手里提着一桶菜籽油,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举起来容易,坚持一个动作就变得很难。
不过这对于身体出现莫名强化后的孟陵来说,也就是一个前期痛苦,坚持到痛苦期过去之后,能完全承受住的重量。
换作一般的小孩,或许傅有德都不会这么快把这把老家伙给拿出来。
谁让孟陵特殊呢,不仅体魄比一般成年人还要强健,恢复能力也远远异于常人。
然而,就在孟陵双手握住鬼头刀刀柄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好似是听到了一些奇怪俚语发出的惨叫声。
重新缠满粗布的刀柄,更是散发出烙铁般的高温,瞬间灼伤了他的手掌。
可这孩子却死活记住了傅爷爷的话。
“连刀都拿不稳,就你这样还想要斩鬼?”
孟陵顿时面目狰狞了起来,死死握住刀把,哪怕眼球里的血丝都被他瞪得根根凸起,浑身上下更是被疼痛刺激得不自觉抽搐,他也死死握住刀把不松手。
等到傅有德背着身子点烟锅,闻到阵阵烧猪皮的味道回头时,才发现这孩子的掌心已经开始冒起了焦烟。
“嗯?这是什么情况?我的刀怎么会冒烟?”
“臭小子,你特么是傻的不成?手不想要了?还不快把刀放下?”
可孟陵这会儿却是犟脾气上头,难得顶了一回傅有德:“我不!”
“爷爷你刚才说了,刀不能落地,我也肯定拿得稳!”
“我!要学破虏刀,我要去斩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