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黄昏时分。
今日的夕照倒是没有红得似血,透过隧道漏进去昏黄,照见隧道的青苔与藤蔓,充满了废土风的斑驳。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三个人。
只是这次来到四号隧道的,是周三齐、骆天华和刘长贵。
“刘同志,这里的事不能让外人看到,还要烦请你帮忙警戒一下四周,免得有人误闯。”
刘长贵闻言如蒙大赦,二话不说驾驶着警车就跑到后面开始拉警戒线,就是时不时会眺望隧道方向,似乎很担心这新来的专家也会遭遇不测。
“老骆,开始吧!”
骆天华从背包里取出四五张傩面,犹豫片刻后,选择了孟陵还给他的那张钟馗面戴上。
傩面刚上脸,其上固定的形象便开始活灵活现的扭动了起来。
只是这份扭动,相比较于孟陵使用的时候,多了几分公式化,少了几分栩栩如生的灵动。
伴随傩面扭动的,还有骆天华用中古音长安官话吟诵的莫名腔调,与身姿奇特的祭拜步伐。
“终南进士,铁面神断!骆家后生天华今戴钟判傩面,恭请神恩!”
傩面的双目上灵光一闪,骆天华就和触电了一样,整个人呜呜渣渣的打起了摆子。
好一会儿后他才摘下傩面,额头冒着虚汗回道:“主任,这里只有些许残留的阴气,鬼物已经被肃清过了。”
“呵呵,果然,那小子有点门道。”
“的确很不一般,我曾见过川省有养剑者出手,凡俗武夫斩鬼,都会残留很浓厚的阴气,没个七八日根本无法消散,更不用说这里面还有一只存了煞的半步红衣。”
两人都不觉得九十岁的老人能斩鬼,似乎从始至终视线都在孟陵身上。
“你和他聊过,试探出什么门道了没?”
骆天华摇了摇头:“那小子比这三个孩子要强,至少更有自知之明,他不愿说,我也就没强问。”
“嘿,这可不符合你铁面傩骆天华的性格,那小子还能把你给说服了?”周三齐也讶异的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老伙计。
练偏门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脾气或者爱好,老骆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能动手就不会和人废话,直来直往,性子孤傲,很少有人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更不用说那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
骆天华也没说话,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与沧桑。
周三齐见状,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老爷子宝贝那孩子得紧,有些话不愿意说,咱们也不能硬逼人家。”
“不过我计划让张扬在桃源县建个分局,专门负责监管四号隧道里的阴煞之气消散,同时也监控后续是否真的有饕餮和那什么白衣仙人踪迹。”
“有张扬看着,那孩子迟早会来我们灵调局。”
骆天华点了点头,重新拿出了一张二郎神的傩面,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对那个孩子那么看重?又怎么能肯定他日后就一定会来灵调局?”
“呵呵,这个世界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有奇遇的人也数不胜数,你们龙山巫傩里不就有很多不能被外人知晓的隐秘吗?你看我几时问过你骆家巫傩之术的核心?”
骆天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家说到底也只是打工而已,又不是带薪上班还得给老板捐赠家产。
不过周三齐的这种做法却让他很舒服,没有欺负人家老人小孩、平头百姓,想来以后也不会对巫傩世家不会卸磨杀驴吧?
“我请一次二郎真君,看看饕餮在这里是否有现过灵身!”
“那就麻烦骆兄了!”
骆天华这次没有直接戴上二郎傩面,而是手里捻出三根香,点燃后先郑重其事的拜了三拜,随后才双手戴面,又唱又跳的进行通灵仪式。
“龙山骆氏子,天华,焚香拜请!”
“二郎神,二郎爷,天生三目可通神,一眼洞真照阴阳。”
“请借天眼,开!!!”
傩面上金光乍现,额头用神纹描绘的天眼顿时散发出一道强光,将整个漆黑的隧道照得明晃晃。
神光之下,隧道里除了积水、青苔、藤蔓,再无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骆天华还是在一团外裹阴气内裹煞的微弱红雾中,找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凶气。
“主任,想来那就是……”
话音未落,煞气雾团里突然出现一只造型独特的兽头,张嘴便朝着骆天华发出阵阵咆哮。
“不急,你继续看,我来试试深浅。”周三齐笑呵呵的上前。
手中道诀一掐,一道流火便从他指尖窜出,裹在阴煞团子上,让那兽头寸进不得。
“主任,是祂!”
“这就是饕餮?”
“我绝对不会认错,虽然只是一道灵身残留的凶性,可却和我骆家镇压的那张傩面,气息一模一样。”
看着气团上,朝着他疯狂咆哮,还时不时能感受到一股吞食天地的莫名吸力,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只是灵身残留的凶性都这么厉害?”
“不是我危言耸听,上古凶兽的危险,远超你我的想象。”
周三齐摩挲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围绕着阴煞气团看了一会儿后,那股子凶性也彻底被他的指尖火消磨殆尽,他这才收起了兴趣,让骆天华也收了神通。
“从雾气残留的痕迹来看,这里确实是经历过一场大战,那三个孩子……唉~~”
只是这话他说不太合适,自家闺女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至少命还在,以后说不定还有康复的一天,而周家……那可是一条人命。
“无妨,走上了这条路,就得有随时牺牲的觉悟,小兵在出山之时,也是早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周三齐面上没有沉重悲哀,显得倒是有几分庄子的洒脱。
一想到这位主任是道门中人,修的是身、命、性三体,似乎也确实该释然许多。
“如此险地……孟陵,你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
“好奇?听没听过好奇会害死猫?”
阿普军师神像下,覃走南一口红薯一口烟,吃得是不亦乐乎。
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红薯正是最烫的时候,他却浑然不觉,剥了皮就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将手里头的红薯吃了个精光。
“你不吃?”
“不用了,谢谢!”
覃走南也不客气,拿过放在孟陵身前的最后两块,乐滋滋的继续享用起来,看向孟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对城里娃娇生惯养的不屑。
“赶尸人,主要以符箓与走阴两套术法体系为主,符箓我就不多说了,你这娃子聪慧,想来龙虎山和衡山的那两个年轻人也告诉过你。”
“嗯?为什么符箓不用多说?”
“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真不重要,因为你想学会符箓,你首先得先学会怎么控灵,控灵是玄门手法,咱们捞偏门的赶尸人,控的是阴,你特酿的不学会走阴,告诉你什么是符箓也是白搭!”
孟陵心中了然,所以正统的玄门修的是灵,而赶尸人是在修阴?
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说正统修行,修得是那个什么灵,那阴气不就是鬼物们的本源,是死人才用的一种‘能量’吗?
却见覃走南面容变得阴恻恻,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阴气,露出那口沾满红薯的大黄牙,声音嘶哑的说道:
“你猜到了?没错,就如你想的那样,走阴,就是让活人身上沾染死人才有的晦气,这法子,损阴德,折阳寿,如果有路选,谁会放着正统玄门不修,跑来学这些邪门的玩意?”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走阴的吗?”
孟陵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嘿嘿嘿嘿~~”覃走南笑得有些渗人:“我啊,从出生那天就被人丢到了乱葬岗,生来就被鬼物祟了身子,是我的师父把我捡了回去,又从小在睡在死人堆里,闻着腐朽的尸臭,枕着冰冷的尸体活到十八岁,才开启走阴的。”
“老爷子视你为心头肉,又怎么会愿意让你自断前程?”
感受着覃走南身上那让他天然无比厌恶的气息,孟陵终于心中了然,知晓了自己为何会对他有天然排斥。
别看这人还是个活人,道袍下的身躯,其实早就长满了死人皮和尸斑。
也难怪他能从三楼跳下去,动作矫健不似人,一个活死人,又何惧痛感?
“原来,这就是赶尸人吗?”
“怕了吧,怕了就好好回去练你的刀,你身上的死人皮,其实要不要我出手都问题不大,只要你一直坚持练下去,哪怕永远都维持在气血如烛的状态,时间也会让你旺盛的气血,将那些阴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所以,回吧,孩子,当年的我没得选,而你不一样,你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
眼前不修边幅的老人,其实和傅有德一样,都是对自己很好的人,这一点孟陵从不否认。
哪怕他嘴巴刻薄了点,实际上和自己爸爸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说爱的嘴硬之人。
只是关于修行这种事,孟陵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他不向山行,可白衣人那座大山却一直如同梦魇一般,迟早有一天会主动向他而来。
等到下一次白衣人光临之时,自己该怎么办呢?
依旧被人摁着脑袋如蝼蚁一般?
还是提前磕头求饶,祈祷这样一个省城高人都发现不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真的只是闲得慌,给自己送暖流助力修行,见到自己还不死,还能大度饶自己一命的良善之辈吗?
而且他心中着实有太多太多的不解,问了也无人知,反而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白衣人究竟是谁?
他和饕餮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和饕餮要到处召唤本来不该是恶鬼的鬼魂作恶?
放在以前,他不会多想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见过傅爷爷和血红鬼影搏命,也见证了三人组的团灭,与其让别人为自己赴死,为何不能自己掌握力量,就像带上傩面能吞掉红衣厉鬼一样,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念及此处,孟陵朝着覃走南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三块死人皮,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覃爷爷,你说……我这样的人,可以不走你的路,直接控阴吗?”
覃走南望着孟陵身上三块发白发灰的皮肤怔怔出神,似乎大脑有那么一瞬的宕机。
却听孟陵继续说道:“只是用气血消磨,固然能治愈好自己,可若是以后我又遇到了要害我的鬼呢?我将他吞下,这股残留在我身体里的阴气一直都用不完的话……,能用控阴的方法,将他们利用起来吗?”
覃走南仿佛是想到了自己幼年时期,脸上很是精彩。
想他当年陪睡了多少死人,才引导阴气入体把自己淬炼成活死人的状态,可这娃娃……
怎么和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又能有充沛的气血,还能有死人阴气,同时……还有一个能吞鬼的奇怪神通?
老天爷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见到覃走南一脸精彩,孟陵则继续趁热打铁:“我不想进玄门,因为总觉得进了玄门就会身不由己,我又不赶尸,又不靠这个做自己未来的营生,我只是不想被玄门禁锢住自己的自由。”
“覃爷爷,学会了您的本事,我用不用是一回事,可是若等到危机时刻来临,会不会又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您也不想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在您的手中就此断绝了传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