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号隧道

夜已深,湘省北部,桃源县的河边堤坝旁,这里是一片公共设施老旧,充满危楼的老城区。

像这样的老地方,城市规划中的优先级向来都是最低。

要搞基建也是往没人的地方修,去建火车站、高铁,哪怕是多开几个大巴运营站点,也好过翻新开发老破旧的居民住宅区。

因此,这里的模样倒还显得十分复古,颇有一番‘小城’的岁月静安。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看上去约莫才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迷迷糊糊的走在马路上,步子不紧不快,却走出了醉汉的步态。

一阵清冷的夜风吹过。

少年打了个激灵,从失神的状态中找到了一丝清明,随后立刻一脸茫然地打量起了四周。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

内心闪过灵魂三问之后,他恍然喃喃道:“是了,我叫孟陵,桃源一中的学生,我是在……”

话音戛然而止,醒悟过来的他仿佛想起了让他惶恐不已的回忆,脚步立刻加快朝着前方走去。

没走两步,一道殷红的门槛浮现在眼前。

孟陵抬头一看,是一棵没有任何叶片,早已枯败的朽木枯树挡在了跟前。

枯树不见丝毫生机,上面挂满了红绸,看上去朽木般弱不禁风的枝桠上还挂着各种祈福的木牌,随风刮起后互相叩叩作响,那些枝桠也摇曳得像是章鱼身上的触手。

孟陵本就心中惊惧,见到这一幕后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摔落在早已熄灭的香炉上。

燃尽的香烛木枝戳穿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混合着香灰,变得漆黑黏稠。

可是孟陵却顾不得这一切,丝毫没有觉察到手中沾染了香灰的伤口处,血肉像是在蠕动一样,将那些血泥香灰缓缓吞入到伤口中,然后缓缓闭合。

整个过程孟陵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他身体与生俱来所携带的能力。

他撒腿就往后跑,跨过没有大门的庙门。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这里是小县城的老城区,而这座无门的破落院子,好像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城隍庙。

以前他还诧异的问过自己爷爷,为什么城隍庙里不摆神像,反而要祭拜一棵死树。

而且……他总怀疑,这棵树本来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那些人天天焚香许愿,像是熏腊肉一样的整日熏蒸,才把好生生的树给熏死。

偶尔去发小家玩小霸王,误了饭点后回家的时候路过城隍庙,看着庙里连个房顶都没有,加上这边路灯也是瞎的瞎,有些路段更是没有路灯,每次看着这棵枯树他都觉得多少有点瘆得慌。

但是此时的孟陵却顾不得许多,认清了向左回家的路就腿肚子发软,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

此地离家,只剩最后二里路。

突然!!!

在经过一段昏暗无光的道路时,他的眼角突然瞟见了一个身着练功服的老人,正一脸含笑的坐在路边,面容祥和,头发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梳成大背头,就这么悄无声息、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身边。

“我…”

艹字还没出口。

孟陵的心仿佛是被惊吓到嗓子眼,整个人都有点发昏,纷乱的思绪更是浑浑噩噩了起来。

凉风自小河边拂过,卷起庙里的香灰,一时间破庙内外尘土飞扬。

好在这股怪风也让孟陵有些快要崩裂的神经重新恢复清明。

他不由得想起了爷爷小时候给他讲鬼故事时说的话。

“小陵啊,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如果万一不小心遇到了……”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不过你年纪还小,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看不见他,若无其事的离开最好。”

“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大喊大叫,也不要撒腿狂奔,更不要戳破那些脏东西的身份,胆子要大,不能害怕,知道了吗?”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明明他走进巷道的时候,昏暗的月光与路灯余晖之下,这条路一片死寂来着,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一个老者呢?

老者也不言语,也根本不在乎吓到了路过的小孩,就这么面带温和的笑容,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里。

‘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大家都看不见!’

‘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孟陵很听爷爷的话。

或许是小时候捅马蜂窝,提前适应过克服恐惧静止不动,此时的他就算浑身被汗水浸透,步履却反而稳健了下来,嘴里哼着有些哆嗦的迪迦奥特曼主题曲,假装若无其事的正常离开。

强烈的恐惧与好奇心,使他很想回头再看看那个老人。

可是每当他有回头的念头时,脑海里就会诡异的浮现出…那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老人形象。

他……很干净,一身洁白,练功服是早上公园里练太极的大爷款练功服,头发是白的,鞋子也是白的,就连脸上的面色也是白的,白的像清明祭祖时烧的那些纸人。

明明只是余光一瞥,这个画面却是死死的焊在了他的脑海中,让本来就很害怕的内心越发恐惧。

等走到拐角后,哪怕左拐的路要多400米才能跑回家,却再也忍不住,拐过街角就开始撒腿狂奔。

牙齿死死咬住衣袖,泪水渐渐决堤,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

其实,刚刚若是回了头。

或许就能见到老人的身影已经坐在了马路中央。

在老人身前,是漆黑无光的深邃黑暗,黑得就和废弃隧道一样。

老人的身后,则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要短路熄灭的路灯。

一光一暗,阴晴明灭。

以老人为线,隔绝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孟陵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每天上学、放学的潜意识记忆认路,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老小区,认准了单元楼,一头扎进去连爬五层,才哆哆嗦嗦的开始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他爹孟建国。

孟建国看到儿子回来先是长出一口气,随后立刻怒气勃发,单手拽着自家熊孩子就扔进了客厅,开始抽腰间的神器七匹狼。

“和卵性的狗东西,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劳资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家里的老式时钟上,指针已经过了凌晨,约莫两点的样子。

“说!你是不是又跑黑网吧里打游戏去了?还是去了夏国新家里,又玩游戏机忘记了时间?”

“你还想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明天就去给你办退学,让你去餐馆里跟着学做饭,有一门手艺,至少以后饿不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皮带还没上手,孟母张慧就忍不住上前拦住了孟建国:“你急什么?好歹听孩子怎么说啊,哪有你这样做爹的?除了打孩子,你还会做什么?”

“慈母多败儿,这小初生就是给你宠坏的,咱家啥条件你就宠?”

听着父母又一次因为自己爆发了争吵,孟陵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知道……

自己没死,活着……回家了。

本就绷紧的神经一松弛,孩子顿时哭成了泪人,声音极其凄厉的嚎啕大哭了起来,仿佛只有足够大声,才能将脑海里的噩梦彻底驱散,才能让自己知道还活着。

两口子还在吵,完全没理会儿子的不正常。

一旁刚刚起身开门,从侧卧走出来的爷爷孟爱华见状,却是嗅到了其中的不正常。

“都别吵了!!”

“我说话你们都聋了吗?还是觉得我老了压不住你们?”

孟建国和张慧这才悻悻停嘴。

两人这一停,才发觉孟陵的哭声极不正常。

“哭哭哭,劳资还没抽你,你还先委屈上了?”

孟爱华一巴掌扇在自己好大儿的脑勺上,没好气的骂道:“你跟谁劳资呢?你爹我还在,有你称劳资的地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心里头升起了不好的预兆。

“不对劲,以前小陵就算被你打断了衣架,也从来都没这么哭过。”

“而且小陵自上了初中以后,也很少会哭,这是发生了什么?”

老人缓缓上前,抱住了孟陵,轻轻拍打着自家孙儿的后背,温言细语的安慰着:“爷爷在,不哭不哭,小陵乖,是不是有谁在外面欺负你了?你和爷爷说,爷爷可以帮你做主。”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声音,让孟陵的大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而随着孟陵的话断断续续的说出,家里三个大人顿时瞪大了双眼,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死了……死了……他们都死了……爷爷,我好怕啊,呜呜,我真的好害怕!”

“小陵,说清楚,什么死了?谁死了?”

“夏国新死了,胖虎死了,周晓宇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

老小区的隔音不是很好,孟陵一阵大哭,又是一阵大喊大叫,惊醒了一大片的邻居。

好在老一辈人街里街坊的都眼熟,倒也没人半夜大吼骂人,只是来了几个同单元的邻居过来问情况。

“老孟?你家到底是啥情况?什么死了死了滴?你家建国又打孩子了?”

“孩子不能老是棍棒教育,做父母的也要与时俱进,要对孩子讲道理的嘛!”

孟爱华一阵安抚和保证过后,总算平息了邻居们的怨气。

等到防盗门重新关上之后,孟建国正站在窗户前抽着烟,皱紧了眉头,脸上还带着狐疑的看着自己儿子。

“爸,你说小陵是不是怕挨打,故意编了个离谱的谎言在吓唬咱们?”

孟爱华却没出声,紧张的看着还在张慧怀里颤抖的孟陵,那模样显然是遭受了严重的惊吓,加上自己孙儿以前也没有展露过什么表演天赋。

于是他继续问道:“小陵,你确定你们七个小孩,进了四号隧道?”

年轻人或许对这个不通车的隧道没什么印象,但是老一辈人还是很清楚其中发生的一些事故。

老县城以前有个煤矿,在二三十年前,属于是县城最大的国营单位,养活了城里乡镇不少人。

四号隧道就是以前县城距离煤矿最近的一个煤车隧道。

可是在很久以前,一次暴雨引起了隧道塌方,当时又正好有一支车队通行,被塌方的隧道直接掩埋。

隧道重新挖通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人自然无一幸免,全都死在了塌方事故之中。

听说当年的事情,还让县里交通系统的领导,负责修建隧道施工单位,进去了不少人。

后来事情解决后,又传出了不少司机通过隧道时,都在说会听到一些绝望的哀嚎声,像是有人在隧道里喊救命,可下车搜索后却又根本找不见有人。

久而久之,煤车司机们也嫌晦气,宁可绕行十几公里走另外一条三号隧道,也不愿就近通行。

再然后……

孟爱华也不清楚具体经过,只知道四号隧道被封了另一边的入口,就此荒废了下来。

那一片区域因为靠着一座小山丘,更早以前是一片坟山,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居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关心四号隧道。

只是没想到七个半大的孩子,居然能恶趣味的玩什么探险游戏,大晚上的跑去隧道玩起了勇气挑战。

结果就是自家孩子八点跑过去,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才跑回家,整个人和见了鬼一样,还大喊着自己的好伙伴们都死了。

老人从儿子手里接过一支烟,同样站在了窗台旁点燃,意味深长的问道:“小陵,你说国新和胖虎他们都死了,具体都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我…对啊,我怎么逃出来的?”孟陵脑海中一阵恍惚,好像是有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也不记得,我好像进了隧道,又好像没进?”孟陵痛苦的回忆着:“是了,我没完全走进去,只是走到了洞口,婷婷说她害怕,不想玩这个游戏,我就退出来了。”

“然后…然后…洞里面就传来了胖虎他们的尖叫声,我想进去救他们,可是……”

他痛苦的抱着头,情绪又开始失控:“是夏国新,他浑身是血,对着我大喊,让我带着婷婷快跑,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抓住他,他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肩膀,直接拖进了隧道里。”

“新新……我伸手了,可是我没抓住,我冲进去……不对,我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冲进去救新新他们!”

见到孟陵声音越来越大,张慧下意识的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很害怕孩子声音太大,又惊动了那些邻居。

孟建国这下也没想着打孩子了,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混小子,是谁让你们去探险的?是你撺掇着去的,还是别人?”

“不是我,是婷婷和新新非要拉着我去……”

孟建国没想过印证真伪,反而松了一口气。

“婷婷,对,婷婷应该没进去,你们可以去问问婷婷,是她拉着我往回跑的。”

“之后……呜呜,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饶是几个大人,也听得头皮发麻。

要不自己孩子从小脑子就轴,有错就认,认了挨打也不皱眉头,他们还真会觉得孩子在胡说八道。

至于后来,大人们问他是如何回来的,孟陵也就说出了自己路过城隍庙的经历。

本来孟爱华还在一口一口的吧嗒着香烟,可在听到自家孙儿城隍庙的见闻后,整个人瞬间悚然,吓得冷汗直冒。

他上前抓住自己孙子的胳膊,惊恐的问道:“你确定见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老人?”

“爷爷,我疼!”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在右边眉毛上面,长着一个黄豆大小肉痣?”

孟陵只是稍微一回忆,那一瞥的画面却能清晰无误的在脑海中浮现,白衣老人的身形面貌和爷爷的描述简直是一模一样。

孟爱华急忙朝着自己卧室就走了过去。

翻翻找找好一阵后,拿出一个皮质的手提箱,拉着孟陵就准备出门。

“爸,都快到四点钟了,大晚上的你带着小陵要去哪儿?”

孟爱华掏出一张黑白照扔给了夫妻二人,没好气的说道:“这是我爷,你们曾祖父,战乱年间参加过保卫县城的会战,所以去世后城隍庙里的功德碑上,就刻着我爷的名字。”

“你们俩没见过,小陵肯定也没见过,他能说出我爷的样貌,这事就八九不离十。”

家里老人说的话,唬得两口子一愣一愣的,视线不停的在自己孩子和照片之间变幻。

听到这个老人是自己曾曾祖父,孟陵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没那么苍老,从五官上却和他脑海中的老人有七八分的相似,特别是眉毛上的那颗肉痣,一模一样。

“这是老爷子显灵了,拉了咱家陵儿一把?”孟建国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既然老爷子给小陵挡了灾,还拉着他出门做什么?”

“傻不傻?那家伙能追到城隍庙,就不能追到咱们家里?不走?你们还等着鬼东西上门不成?”

孟爱华试图拉了一下孟陵,可他刚刚才从黑暗中跑回了家,此时看着门外漆黑的环境,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随便走进黑暗之中。

“乖,小陵听话,咱们去你四爷爷家,不管有没有鬼东西要害你,只要去了四爷爷家,一切都能安然无恙!”

说完,他也不等孟陵反应,六十多岁的年纪,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力气,平日里起床都要侧卧一会儿恢复些力气才能撑起身子,这会儿却能抱着半大小子就往楼下跑。

孟建国见状立刻紧张了起来:“爸,你慢着点,别摔了,让我来抱,我陪着你去德爷家还不成吗?”

孟建国接过孩子,望着精神抖擞的老父亲,心中有些心疼。

不过现在他脑子里也是糊的,显然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下意识的问着自己老爹。

“爸,我记得四爷爷都是九十多岁的人,牙齿都快掉光了吧?大晚上的找他有什么用?”

孟爱华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健步如飞的上前带路:“九十多岁怎么了?你知道德爷的过去吗?”

“德爷当年可是参加过省城会战的大英雄,曾在战场上只凭一把鬼头刀,就能连砍三十二个鬼子的头。”

“对于德爷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寿数到了,阎王爷也得亲自上门,用八抬大轿的给德爷恭请回去。”

“鬼?又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