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顿足捶胸、惊慌失措的男人该是什么模样?
眼下便活生生上演着一例。
林良满面惊惶地从座椅上弹起,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端坐的正是他的病人,相府千金秦婉妤。
号脉刚毕,他向秦婉妤道出所需药物,变故陡生!他灵海中赖以成名的【万能医术】,竟化作一道唯有他可见的白光,倏忽间飞掠而出。
不偏不倚,正落入秦婉妤发髻上的金钗之中。
操作失误?
绝无可能!此术用惯了,从未出此差错。
林良只觉得心尖被剜去一块肉般疼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背在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死死互搓,指甲几乎陷进皮肉。
明明在治病救人,怎会把命根子一样的金手指给“送”了出去?这比诊错脉、开错方还要命百倍!
心下万千懊恼翻涌,如虫蚁啮咬……
所幸,这奇异白光乃非凡俗之物,除他之外,旁人无从窥见。
这念头,勉强算作狂风暴雨中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
“小柔,快将方才记下的方子,呈予林神医过目。”
秦婉妤清越的嗓音将他从绝望的漩涡中暂时拉回。
小柔早已恭敬地呈上药方笺,水葱似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她瞧见了神医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不似凡人的苍白脸色。雅致暖阁里,阳光静静地抚摸着紫檀桌案,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仿佛凝滞了。林良手指僵硬地接过药方,指尖传来的冰冷微颤让小柔下意识地将手缩回了一寸。
心神恍惚间,只随意一扫纸上墨迹。
仅此一眼!
林良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这“通血青”……写的什么鬼?!
脑中方才还如数家珍的药材名录,此刻竟化作一片茫然空白!
那药方于他,已如天书般陌生。
他脸上这瞬间变幻的惊疑与空白,自是落入旁人眼中。
秦婉妤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深处那片骇人的空洞——那绝非医者沉思时的凝重,倒似无知孩童面对陌生符号的茫然。她身体微微前倾,薄纱下的眸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林神医,可是方子有甚不妥?”
“呃……无妨……甚好!甚好!”林良慌忙挤出笑容,勉强得如同生吞黄莲却须强赞甘甜。
豆大的汗珠自饱满的额角争先恐后地沁出、滚落。
完了!彻底完了!金手指一去,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竟如梦幻泡影般消散无踪!
他如何在这异世界生存?
正值他心乱如麻之际,秦婉妤那如佩环相击的妙音再度响起:“既如此,便有劳神医了。未知神医可还有何需要叮嘱的?”
轻柔之语,恍若银铃清脆,直荡人心弦。
林良心神不由得一荡,下意识微微抬眸。
视线先是掠过她发间那支金光流溢的金钗——它正静静地卧在如云的发髻上,方才那要命的白光便隐于其中——而后,竟胶着在她恰在此时揭落面纱的容颜之上。秦婉妤微微侧头,一缕鬓发随之拂过白皙颊侧,金钗上的流苏轻晃,在透过窗棂的柔光里折射出细碎的金星。她似乎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林良近乎凝固的目光,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正专注地抚平面纱的细微褶皱……
美!当真是惊心动魄的美!
喉结难以自抑地重重滚动……他竟看得痴了。
京中盛传秦婉妤乃“上京第一绝色”,谁曾想竟能美至如斯境界……所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赞词,在此刻皆成了陈词滥调,此等姝丽,当真只合天上有……
一旁侍立的小柔,目光在自家小姐面纱下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姿容与林良那张写满呆滞、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占有的脸上游移,心头一紧,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水绿色的罗帕。
“林神医?嗯…林神医?”耳畔传来带着明显不悦的呼唤,将林良从无边的沉醉中惊醒。
眼神瞬间聚拢,方才惊鸿一瞥的倾世之容,已被那袭薄纱重新遮掩。
林良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怅然若失。
千头万绪在胸中百转千回,他终于忆起,秦婉妤的问话尚未应答。
张了张嘴,他方涩然挤出回应:“哦…嗯…无…无甚可补充的了。”
他岂是无话可说?他心中汹涌翻腾的念头是:他想要她头上那支钗!
念头刚起,旋即自嘲压下——说出来,怕是立时便要命丧这相府深宅了。
若不是顶着“神医”这顶唬人的冠冕,似他这般单独面见未出阁的相府千金,早该被乱棍打出。
还妄图索要金钗?无异痴人说梦。
满腔无奈化作一声在喉间滚过的轻叹,林良咬紧牙关,终是随着引路的丫鬟,悻悻然离开了这富贵逼人却令他痛失至宝的相府。
步出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他仍不甘地驻足回首,目光穿透重重庭院,眉峰紧锁。
那支钗……如何才能取回?那附于其上的,可是他的命脉啊!
唉!此番出诊酬金五十两银子固然丰厚,可终究是血本无归的大亏!
这懊丧念头刚一生起,脑海中竟又不合时宜地闪现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黛眉如远山,明眸若秋水,琼鼻樱唇……
咝,这般想来,似乎……也不算太亏?
呸!念头一出,林良立时清醒,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不思那事关存亡的金钗,反倒沉湎于容颜,何其荒谬!
那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必须想尽办法夺回来!
为杜绝这扰人的绮念,他竟不由自主地扬起手,狠狠朝自己脸上掴去!
“啪!”脆响在寂静的街巷尤为清晰。
虽不至于眼冒金星,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瞬间懊悔——心已然疼极,偏又自己送上这“皮肉之苦”!
正欲再骂自己愚钝时,或许是这记耳光打通了思绪,灵光乍现,一个更为拙劣的主意骤然浮现脑中。
夜入相府!盗钗!
决心既下,他步履匆匆返回医馆。
当即挥退账房与伙计,亲拟奏疏呈递皇上,并于闭馆前郑重张贴告示:
内容大抵是:恩师忌辰十年,为感怀师恩,体念传授圣手之恩德……总而言之,即日起医馆闭馆半年,林神医也将封针停诊半载,以尽哀思。
废话!没了金手指,连药方都认不出了,还开什么医馆?岂非自寻死路!
这条小命,他且惜着呢!幸而多年行医薄有积蓄,虽无巨万之财,十几万两银子揣着,总可支撑些时日。
如此行事,另一重用意便是避开那些权势滔天的显贵——诸如宗室王孙、功勋子弟之流。
试想,若不早做打算,某日若真遇上哪个贵胄子弟急症缠身召他前去……届时,他待如何?
一来不通医道已如废人,二来直言相告恐无人相信,更可能被误解推诿怠慢,招致灭顶之灾。
那才真是冤沉海底!
一切安排停当,他先是直奔西市铁匠铺,定制了一柄五爪精钢飞钩;转道南市布庄,赶制了一套轻便贴身的玄色夜行衣;最后在北市购得坚韧麻绳一捆。
想凭这些物事夜探龙潭虎穴般的丞相府?他大抵是疯了!而且是忧急攻心、失了智的疯癫。
否则,怎会想出这等鲁莽之策?
无奈!那维系生存的金手指困于府中。
不搏,焉能有生机?
况且,他内心并不全然认可己身疯癫。
毕竟曾数次进出相府,路径印象颇深,自信能凭记忆找到目标所在。
然而,事实很快便会无情证明,他确是被丢失的金手指逼得乱了方寸、智计全无……不,更贴切地说,是急得昏了头,否则断不会如此草率行事。
是夜,更深入静。
林良换好夜行衣,背负飞钩绳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至相府西侧高大的围墙之下。
依循记忆,相府千金秦婉妤的香闺,便座落于这西院深处。
此刻,万籁俱寂,唯闻更深露重。他仰望着眼前高耸如壁垒的院墙,握着冰凉的飞钩,初次作案的紧张感攥紧了心房,可另一边,想着即将与赖以维生的金手指重逢,又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亢奋。
呼!深吸一口寒夜凉气,强压下脑中纷繁芜杂之念,林良举起飞钩,正准备运力向墙头抛去——窸窣……窸窸窣窣……异响突兀响起!他动作骤然凝滞,侧耳细辨——声音竟是源自围墙转角之后。
是谁?抑或是何物?
背部紧贴冰冷墙砖,屏息凝神,脚步如猫捕鼠般轻盈挪移。
一步……两步……悬心!
万分悬心!
脑中不受控地闪过面目狰狞、獠牙森森的魑魅魍魉之影。
吁!
终于挪到转角尽处。
压住擂鼓般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窥视——呃?
视线所及,竟是两位与他一般通体玄黑、蒙面夜行的身影。
显而易见,此二人亦是奔着翻越这高墙而来。
只是看他们手忙脚乱、无计可施的草包模样,分明是被这耸立的围墙给难住了。
只闻其中一人压着嗓子恼道:“他娘的!平日里瞧它寻常,怎地爬时才发觉如此难以逾越?”另一人连忙附和:“正是如此!少爷。”
这声音……林良脑中念头电转。
嘶——这嗓音?!
不正是太学博士李大学士家那位不学无术的公子李德全,还有他那形影不离的跟班狗腿子张廊么?
这二货夜半三更潜行于此,意欲何为?
“难道和我一样失了至宝,来寻回?”
屁!林良心中暗嗤:李德全这厮能有什么至宝遗落相府?
谁不知道他是个风流成性的纨绔,三天两头往自己医馆求治阳痿之症,倒混成了熟客。
这般夤夜潜入,多半是听闻夏小姐天姿国色,起了龌龊心思。
既是熟人相遇,何必再匿踪藏形,结伴同行岂不更方便?
林良当即不再掩藏,一步踏出阴影,自围墙转角处坦然现身!
“谁?!“李德全一哆嗦,嗓音瞬间飙成女高音,差点把房檐上的猫吓掉下来。
“我家少爷问话呢……哎哟!“张廊的马屁还没拍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记“五角钉“。李德全咬牙切齿:“蠢货!咱们现在是贼!贼懂吗?喊什么少爷,你是生怕相府的狗认不出咱们?“
“可、可您明明就是少……“
“还叫?!“李德全撸袖子准备再来一记五角钉。
黑布簌簌落下,林良的面容在月色中浮现。“李少,是我,自己人。“
“哟,林神医?“李德全松了口气,随即眼睛一亮,露出暧昧的笑容,“啧啧,堂堂神医半夜爬相府的墙,该不会……“
他挤眉弄眼地朝内院方向努嘴,“秦小姐的闺房在那边哦~“
“不不不!“林良急得直摆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我对秦小姐绝无非分之想!“
“哦?“李德全歪着脑袋,脚尖悠闲地踢着墙砖,“那林兄半夜不睡觉,跑来相府……“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难道是相爷半夜牙疼,请您来拔牙?“
林良:“……“这风流成性的家伙,看什么都以为是他想的那样。
此行目的自然不便明言,即便说了他也不会信。
林良喉间滚出几声含糊的干笑,挤出一句连自己都心虚的托词:“病人太多……心里憋闷……出来透口气不行吗?”
“你……鬼才信!”李德全眼珠瞪得浑圆,活像见了鱼的猫,“实话实说能要你命……明明是垂涎秦婉妤美色……”
“打住!”林良一把截住话头。若由着这厮掰扯,怕是能从天光熹白说到日上三竿。他反手抽出缠在腰间的飞虎爪,铁钩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李少怕是翻不过这丈二高墙?用这个。”
“好家伙!”李德全倒吸凉气,指节敲得钩索铮铮响,“林神医从前莫不是梁上君子?连这等家伙都备得周全!”
“少废话,搭把手啊!”林良低喝一声,三人利落地理顺绳索。他手腕一抖,铁钩在头顶抡出呼呼风声,惊起檐角两只灰鸽。
相府护卫听到墙头异响,厉声喝道:“什么人!“
张廊下意识挺胸回应:“吼什么吼?我家少爷在赏月——“话音未落,后脑便挨了李德全一记爆栗:“蠢材!说了我们现在是贼,你倒嚷得满城皆知!“
“那...那现下如何是好?“张廊揉着脑袋嗫嚅道。
“如何是好……林神医你说……”李德全正要问话,忽觉身侧一空。只见月光下孤零零躺着一副勾索,林良的黑色身影正消失在高墙转角。“好个林神医,不讲义气!逃跑也不吱会一声!”李德全咬牙低骂,拽起张廊便跑,“愣着作甚!逃啊!
“林神医等等我!”
转角黑影骤然顿住。林良额角青筋直跳——若任这憨货继续嚷下去,他还穿什么夜行衣?
“李德全!你是猪脑子吗?“等对方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林良压低声音怒斥,“谁让你喊名字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谁是吧?“
“啊...抱歉,抱歉!“李德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慌忙道歉,“我一时情急...“
“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喊名字!记住,今晚我们没见过面,知道没?“林良轻声提醒,目光突然越过李德全肩膀,声音陡然一变:“李学士大人?!“
“爹?!“李德全大惊失色,急忙转身。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和张廊的脖子上——相府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等他再回头寻找时,林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又被林神医给坑了!“李德全懊恼地跺脚。
护卫首领冷笑着举起他们翻墙用的绳索和铁钩:“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相府!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