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在霜谷村外一处僻静的山坳里消散。程曦紧了紧身上粗陋的皮袄,呵出一口白气,打量着这个被严寒笼罩的村落。
村子不大,依着灰黑色的山岩而建,房屋低矮破败,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显得有气无力。虽是白天,村里却少见人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萧条。村民们就算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但与此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村中央那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光辉之神神龛前,却总是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裹着破旧的衣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虔诚(或者说麻木)地跪在那里,低声祈祷着。
程曦压低斗笠,混在几个同样来祈祷的外乡人中间,凑近观察。
祈祷声嗡嗡的,汇聚成一片令人压抑的低语。他凝神细听,捕捉着那些破碎的句子:
“…仁慈的光辉之主,求您再宽限三日,三日后一定凑齐利息…”
“…圣光啊,保佑我明天能下矿,多挖点,好还上这月的份子…”
“…孩子他爹病了,实在干不动了,求您别让执事大人带走他…”
“…利息又涨了,还不起了,真的还不起了…”
祈祷的内容,充满了恐惧、哀求和对债务的绝望,几乎听不到对神明的感恩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被迫的还债声明。
程曦的心沉了下去。他装作随口打听的样子,跟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健谈的老矿工搭话:“老哥,这队伍排得,大家都这么虔诚信奉光辉之主啊?”
老矿工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麻木地摇摇头:“信?呵…哪是信啊,是欠了债,还不起了。”
“欠债?欠谁的钱?”程曦追问。
“圣光银行。”老矿工吐出这个词,仿佛带着冰碴子,“前年矿难,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也伤了残了,没吃的,快饿死了。那时候,光辉之神的执事大人来了,说可以借‘圣光’给我们,治伤,给粮食,救急。”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老矿工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借的时候,说得可好听了,利息低,慢慢还。可那‘圣光’是那么好借的?利息不是钱,是…是你的力气,你的精神头,还有…唉。”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还不起,就得加倍祈祷来抵债!祈祷得越多,越‘虔诚’,抵的债就越多。可人就这么点精神头,白天要下矿干活,晚上还要跪着祈祷,怎么熬得住?熬不住,还不上,执事大人就会来…把人带走,说是去‘圣光矿场’干活抵债。可被带走的人…就没见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程曦听得心头火起,但面上不动声色:“那…不向别的神祈祷?我听说新来的钢盾之神,好像挺管事的?”
老矿工吓得连忙摆手,紧张地四下张望:“可不敢乱说!执事大人说了,只能向光辉之主祈祷还债,向别的神祈祷,就是背叛,利息要加倍!而且…而且咱们村,好像被下了什么…咒?向别的神祈祷,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更累。”
程曦明白了。强行绑定,精神压制,加上可能存在的某种“诅咒”或“契约”,让村民不敢、也不能转向其他信仰。
借着在村里借宿(用几块粗饼做报酬)的机会,程曦暗中展开了更详细的调查。他动用微量的神力,进行感知扫描,并结合村民梦呓般的零碎信息,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令人发指的真相。
所谓“圣光借贷”,是光辉神系在边缘贫困地区推行的一种极其恶毒的信仰掠夺模式:
1.精准收割:选择那些遭遇天灾人祸、陷入绝境的村落(如霜谷村矿难后)。
2.雪中送炭(伪):以极低的“利率”(甚至无息)为诱饵,借出神力(表现为治愈伤员、提供少量粮食),与村民签订灵魂契约。契约条款隐藏在复杂的圣光符文之下,村民根本看不懂。
3.债务陷阱:契约真正的“利息”,不是财物,而是村民未来产生的信仰之力和部分灵魂能量(生命力、精神力)。
4.强制偿还:村民还不上“债”,就会被强制要求进行高强度、高质量的“祈祷”来抵债。这些祈祷产生的信仰之力,被契约直接抽走,输送给光辉神系。同时,契约还会潜移默化地压制村民向其他神祈祷的意愿和能力。
5.最终掠夺:对于彻底失去压榨价值(灵魂枯竭)或试图反抗的村民,则以“抵债”为名,带走其灵魂或肉体,投入到所谓的“圣光矿场”——实则是压榨信仰和灵魂能量的血汗工厂。
霜谷村的数据异常,真相大白了:
村民们白天被迫向光辉之主祈祷还债,消耗精神和信仰。
夜晚或间隙,他们内心残存的希望和对现实的恐惧,又驱使他们向程曦(钢盾之神)祈祷,祈求解脱。
然而,他们向程曦祈祷产生的微弱信仰之力和正面情绪,刚刚萌芽,就被那恶毒的“圣光借贷”契约抽走大部分,用以抵债!
结果就是,程曦的响应和祝福,效果被严重抵消、透支。村民们感到“祈祷了也没用,反而更累”,信仰活跃度自然下降。而他们越绝望,向光辉之主“还债”的祈祷就越被迫、越“虔诚”(实际上是恐惧驱动),形成恶性循环。
“这tm哪里是借贷?这是灵魂奴役!是信仰高利贷!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再生的信仰电池,还是往死里用的那种!”程曦在借宿的破屋里,气得拳头紧握,神力都不稳地波动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或者光辉神系的某些人,玩的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触及底线、泯灭神性的邪道!
调查的最后一天,程曦亲眼目睹了更残酷的一幕。
村里那个病得最重、再也无法下矿也无法长时间祈祷的老矿工,被家人搀扶着,跪在光辉神龛前苦苦哀求宽限几天。
这时,两个穿着光鲜但表情冷漠的光辉神系低阶执事,带着几名孔武有力的护卫,来到了村里。他们无视老矿工一家的哭求,拿出那份闪烁着暗淡金光的契约卷轴。
“契约规定,无力以祈祷偿还者,需以劳役抵债。”为首的执事声音冰冷,“带走,送去圣光矿场。”
老矿工的儿子扑上去阻拦,被护卫轻易推开。老矿工自己也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绝望的哭嚎和家人的悲泣回荡在寒风凛冽的山谷。
周围的村民麻木地看着,眼神里只有更深沉的恐惧和绝望。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程曦藏在暗处,看得目眦欲裂。他强行压下立刻出手的冲动。打跑这两个执事容易,但会打草惊蛇。必须连根拔起这个“圣光借贷”网络,解救所有被套牢的村民。
他默默记录下执事的气息、契约的能量波动特征、以及他们离开的方向。
“所谓的‘圣光矿场’……”程曦眼神冰冷,“恐怕就是集中压榨信仰和灵魂的地方。这些村民被带走,要么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抛弃,要么……成为更可怕的东西。”
霜谷村的秘密,远不止一个村子被剥削那么简单。它揭开的是光辉神系(至少是其部分势力)隐藏在光明表象下的、黑暗而贪婪的一面。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奴役和掠夺。”程曦最后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霜谷村,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风雪,“用短期的小恩小惠,换取长期的灵魂所有权。阿尔弗雷德,或者你背后的人,你们这是在玩火。”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业务竞争对手,而是一个必须揭露、必须摧毁的毒瘤。这不仅是为了霜谷村的村民,也是为了艾尔德兰大陆所有可能遭受此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