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会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虚拟空间举行。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一片虚无的洁白。程曦的“意识体”站立其中,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方高处,五尊被浓郁光芒包裹、看不清具体面容和形态的“身影”静静悬浮。他们散发出浩瀚、威严、深不可测的气息,仅仅是存在,就让整个空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这五位,便是本次转正述职的评审团,据说分别来自公司几个主要神系的高层或资深主管。
气氛肃穆得能拧出水来。程曦前面已经有几个实习生完成了述职,过程堪称“传统神学汇报范本”:
有的展示了精心剪辑的“神迹集锦VCR”,画面里信徒沐浴神光、痛哭流涕。
有的现场吟唱古老晦涩的赞美诗,神音绕梁(虚拟的),企图用逼格打动评委。
有的则展示了信徒数量增长的折线图(虽然简陋),配合慷慨激昂的演说。
评委们大多沉默,光芒微微波动,看不出是赞赏还是无聊。
轮到程曦了。
他定了定神,按照指引,将自己的“述职材料”提交上去。当那份名为《关于钢盾村项目从濒临废弃到区域性垂直领域标杆的运营复盘与未来展望V1.0》的PPT,以及配套的几十张数据图表,投射在纯白空间中央时——
程曦明显感觉到,那五尊光芒身影,同时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震撼的晃动,更像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时,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或者说,是数据流瞬间的紊乱?
空间里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和……好奇?
程曦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意识层面的),用上前世给投资人做路演的语气,开始介绍:
“尊敬的各位评审,我是实习神明0007,程曦。下面由我汇报过去三个月在钢盾村项目的工作情况。”
“第一部分,项目背景与核心痛点。”他切换PPT,那张惨淡的初始数据曲线图出现,“接手时,项目处于濒临废弃状态,核心数据触底,用户流失严重,资源几近枯竭,竞品(光辉之主)形成区域性垄断……”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痛点分析到破局思路,从方法论到具体案例,从数据增长到未来规划。嘴里时不时蹦出“用户画像”、“裂变拉新”、“技术攻坚”、“ROI”等让评委光芒持续微颤的词汇。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他的声音和PPT翻页的轻微响动。几位评委大佬就像五尊会发光的雕像,除了偶尔光芒闪烁,没有任何反馈。
程曦讲得“口干舌燥”(意识体模拟),心里打鼓:“这到底听没听进去?是觉得惊为天人,还是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就在程曦讲到“瘟疫事件技术攻坚”部分,展示他那套“恶意代码分析→专杀工具开发→分布式部署”的流程图时,一直沉默的评审团中央,那尊最为庞大、光芒也最为凝实、让人完全无法窥视其真容的身影——据说是代表公司最高管理层意志的CEO投影——突然开口了。
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所有“与会者”的意识中响起。平直,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威严,像冰冷的金属摩擦,又像浩瀚星空的低语。
“0007号。”
程曦的心脏(如果还有的话)猛地一抽,立刻停止汇报,恭敬(且紧张)地回应:“在。”
CEO的光芒似乎微微转向他(只是一种感觉),那冰冷的声音继续流淌:
“你的‘瘟疫专杀工具’,底层逻辑采用了混合编程范式。数据流的捕获与初步处理,借鉴了古精灵符文学派的‘自然共鸣’算法,这很常见。”
程曦心里一松,还好,古精灵符文学派……听起来像个正经来源。
但CEO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然而,异常判定的核心循环,以及清除指令的递归结构,运用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算法逻辑。这种逻辑追求极致的效率与底层规则介入,倾向于在数据层面进行‘手术式’修正,而非传统神术的‘覆盖式’净化。”
CEO的声音停顿了半秒,这半秒在程曦感觉里像一个世纪。
“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试图系统性地融合这种被称为‘现实锚点算法’的逻辑与常规神术体系,并取得初步成果的人……”
冰冷的声线,吐出了一个让整个述职空间瞬间温度骤降的编号:
“是0000号。”
0000号!
程曦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那个传说中的“零”!那个可能发现了真相、最终被“注销”的前任!CEO不仅知道“零”,还一眼就看出了自己那野路子的杀毒补丁里,暗含了与“零”相似的算法思路!
这是认可?还是警告?还是……某种试探?
“0000号”这个编号,像是一道绝对零度的符咒,被CEO轻描淡写地吐出后,整个纯白述职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四尊评委的光芒,明显地凝滞、暗淡了一瞬,仿佛连光芒本身都被冻结了。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讳莫如深、甚至带着一丝惊悸的氛围。
没有议论,没有追问,甚至连光芒的波动都消失了。五位评委,包括CEO本身,都陷入了沉默。但那沉默中,程曦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无形的、锐利的“目光”(或者说更高维度的感知),如同实质般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有算计,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忌惮?
是因为“零”的可怕?还是因为自己这个新来的实习生,竟然无意中触碰了与“零”相关的禁忌领域?
程曦背后冷汗涔涔(意识体模拟),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解剖的青蛙。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镇定。他垂下目光(如果有的话),做出恭敬聆听状,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果然知道‘零’!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他是在暗示我,我和‘零’有某种联系?是在警告我别重蹈‘零’的覆辙?还是……在向我传递某种只有‘知情者’才能懂的信息?‘现实锚点算法’……那到底是什么?”
CEO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永恒的沉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剩下的述职时间,程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机械地讲完了未来规划,回答了评委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关于资源管理、风险控制等),整个过程魂不守舍。
直到述职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程曦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纯白空间。
回到自己寒酸的神殿(意识投影),他才感到一阵虚脱。CEO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把他原本只是猜测的隐秘,炸出了冰山一角。
“零”的阴影,从未散去。而自己,似乎已经一只脚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