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那场大雨之后，哈尔滨的天气忽然变得特别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云朵白白软软的，飘在上面。路边的树全绿了，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中央大街上的游客多了起来，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周六下午，玉兰忽然说：“今天别去图书馆了。”
秦岚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江边。”
松花江。
秦岚来哈尔滨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好好去过江边。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一次，但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吧。”她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的。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她靠窗，他坐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特别柔和。
他看着窗外，但余光里全是她。
江边很多人。
有放风筝的，有遛狗的，有骑车的，有拍照的。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水的气息。远处的江面很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们沿着江边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江面说：“你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有几只江鸥在飞，白色的，翅膀一上一下，在阳光下特别好看。
“好看吗？”她问。
他说：“好看。”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半年来，他们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面馆，从来没有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走着。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他在旁边坐下。
长椅有点凉，但太阳晒着，挺舒服的。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但不难闻。
她看着江面，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有一条江。”
他看着她。
“我们家那边，有一条河，叫沙颍河。”她说，“不是很大，但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去河边玩。”
他听着。
“我爸有时候带我去钓鱼。”她说，嘴角弯了弯，“他钓鱼，我在旁边玩水。钓上来的鱼不大，但回家炖汤，特别鲜。”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柔和，像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后来上高中，就没时间去了。”她说，“再后来去了BJ，就更没时间了。”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一缕头发。
他忽然问：“你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想。”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呢？想老家吗？”
他想了想，说：“不太想。”
“为什么？”
“老家没什么人了。”他说，“爸妈走了之后，就剩爷爷。爷爷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说：“那挺好。”
他们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斜，江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色。江鸥还在飞，但少了一些。放风筝的人陆续走了，遛狗的也少了。
她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
“大学之后。”她说，“想做什么工作？”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以前没想过。”他说，“就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爷爷过得好一点。”
她点点头。
“现在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没想好。”
她笑了笑，没再问。
但他心里知道，他其实想好了。
他想和她在一起。
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行。
但他没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全是红色的。
那红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一层一层晕染开。江面也被染红了，波光粼粼的，特别好看。
她看着那一片红，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讨厌晚霞。”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晚霞来了，天就快黑了。”她说，“天黑了，就不能在外面玩了，就得回家。”
他听着。
“后来长大了，反而喜欢晚霞了。”她说，“觉得好看，觉得安静。”
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讨厌吗？”
她摇摇头：“不讨厌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觉得，晚霞挺好的。”她说，“一天结束了，但明天还会来。”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天黑下来的时候，江边的灯亮了。
那些灯沿着江岸一路亮过去，黄的白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
走得很慢，谁都不想走快。
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是个卖糖葫芦的，红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灯光下特别诱人。
她买了一串，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给我？”
“嗯。”她说，“补充能量。”
他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有点酸，糖衣在嘴里化开，脆脆的。
她看着他吃，忽然笑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吃糖葫芦的样子，像个小孩。”
他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但心里，暖暖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
他们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她靠窗，他坐旁边。
车开起来，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从她脸上掠过。
他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秦岚。”
他心跳漏了一拍：“嗯？”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笑了笑，说：“没事。”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玉兰。”
她回头。
他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今天……”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带我来江边。”他说，“很好看。”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她点点头，说：“不客气。”
她上楼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上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直到四楼那扇窗户亮了，他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公交上，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还是那些灯，一闪一闪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很好。
手机震了。
玉兰：到家说一声。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然后他回：嗯。
窗外的灯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