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哈尔滨的雪终于停了。
操场上的雪扫成了几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草皮。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想打瞌睡。
玉兰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下周三校运会，每个班都在抓紧时间训练。
“李老师，你们班报了什么项目？”林晓凑过来。
“拔河，接力，还有几个跳远的。”玉兰说，“你呢？”
“我们班那个小胖子，铅球。”林晓笑，“上次试投，差点砸到自己脚。”
玉兰也笑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玉兰正要回办公室，手机震了。
岚：你们学校操场下午能用吗？
玉兰一愣：干嘛？
岚：跑步。我们学校操场在修。
玉兰：你跑什么步？
岚：校运会，我报了三千。
玉兰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想起秦岚那瘦瘦的样子，跑三千米？
她回：你能跑下来？
岚：你等着看。
下午四点，玉兰在操场边等着。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她站在跑道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那边晃过来。
秦岚穿着黑色运动服，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过来，看见她，点点头。
“真来了？”玉兰问。
“嗯。”
他开始热身，压腿、拉伸、活动关节。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跑的样子。
玉兰在旁边看着：“你以前跑过？”
“高一跑过。”他说，“拿了第三。”
“那后来呢？”
“后来没跑了。”他顿了顿，“忙着打工。”
玉兰没接话。
他热身完，站到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
玉兰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一圈一圈地跑。
第一圈很快，第二圈慢了一点，第三圈更慢了。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重了，脚步也沉了。
但他没停。
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黄头发、耳钉、站在酒吧门口，一脸痞相。
现在他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跑步，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最后一圈，他忽然加速了。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得很用力，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玉兰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多少？”他问。
玉兰看着秒表：“十二分四十八秒。”
他直起腰，喘着气，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夕阳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橘黄色。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声远远传来。
“你为什么要报三千米？”玉兰问。
他看着操场，没说话。
“想拿第一？”
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玉兰看着他。
“就是想跑。”他说，“想把力气用完，跑完什么都不想。”
玉兰明白了。
她知道他最近压力大。一模成绩刚出来，他虽然进步了，但还是不够。爷爷身体也不如以前，他每天都回去做饭，还要补课、写作业。
“累了？”她问。
他点点头。
玉兰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染成了红色。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在BJ的时候，也经常跑步。”
他转头看她。
“不是在学校跑，是在小区里，晚上。”她说，“下班回来，换双鞋，绕着小区跑几圈。跑完出一身汗，回去洗个澡，什么都不想。”
他听着。
“那时候就觉得，跑起来，好像能把那些烦心事都甩掉。”她笑了笑，“虽然甩不掉，但跑的时候，可以假装甩掉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照在上面，暖暖的。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跑吗？”
她摇摇头：“来哈尔滨就没跑了。太冷了。”
他点点头。
他们坐了一会儿，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她也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他看着她，忽然想问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秦岚每天都来。
玉兰每天下午在操场边等他。他来，跑步，她计时。跑完，他们坐在台阶上聊天。
有时候聊学习，有时候聊学校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他跑完，坐在地上喘气。她递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以前在BJ，有没有喜欢过谁？”
玉兰愣了一下。
他看着地面，没抬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问。
“随便问问。”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过。”
他抬起头。
“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她说，“后来他出国了，就没联系了。”
他“嗯”了一声。
“你呢？”她问。
他摇摇头：“没有。”
玉兰看着他，没说话。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有点红。
校运会前一天，秦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这是周明。”秦岚说，“我朋友。”
玉兰点点头：“你好。”
周明有点腼腆：“老师好。”
秦岚说：“他来陪我跑。”
玉兰愣了一下：“明天不是比赛吗？今天还跑？”
“最后一次。”秦岚说，“明天就不跑了。”
玉兰没拦他。
他开始跑，周明在旁边陪着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跑道上慢慢跑着。
玉兰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秦岚说过的话——“我听了你的话，不跟他们混了。然后呢？然后我就一个人了。”
现在他又有朋友了。
虽然不是那群狐朋狗友，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周明，好像也不错。
跑完，秦岚走过来，喘着气。
周明跟在后面，冲玉兰点点头：“老师，那我先走了。”
“不一起坐会儿？”
周明看看秦岚，又看看玉兰，忽然笑了笑：“不了，你们聊。”
然后他就走了。
玉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那笑有点奇怪。
秦岚在旁边坐下，喝水。
“你朋友挺有意思的。”玉兰说。
秦岚“嗯”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我？”
秦岚没说话。
玉兰看着他，忽然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秦岚别过脸：“没什么。”
玉兰不信，但也没再问。
六
第二天，校运会。
玉兰一大早就到了学校。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插满了彩旗。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各班排着队进场。
玉兰带的三年二班排在后面，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维持了好几次秩序。
开幕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玉兰看了几场拔河，又看了跳远，心里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手机震了。
岚：我马上跑。
玉兰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操场边走去。
附中的操场和附小隔着一道铁栅栏，中间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今天好像开了。
她从小门过去，站在附中操场边的看台上。
操场上人很多，到处都是穿运动服的学生。她找了半天，没找到秦岚。
忽然，广播响了：“高三男子三千米，请到检录处检录。”
她往检录处看去，那边挤着一堆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正在做热身。旁边站着周明，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检录完，运动员们走向起跑线。
玉兰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他。
阳光很亮，照在跑道上，白花花的。
发令枪响了。
七
三千米，七圈半。
第一圈，秦岚跑在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步子很稳，呼吸很匀。
第二圈，他开始往前追，超了两个人。
第三圈，他又超了三个，到了第五的位置。
第四圈，他好像慢了一点，有人超了他。
玉兰站在看台上，手心出了汗。
第五圈，他忽然加速了。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得很用力，一个一个超过去。
到了第三。
第六圈，他跟第二只差两步。
最后半圈，他开始冲刺。
跑道两边都是喊声，但她听不见。她只看着他，看着他迈步，看着他喘气，看着他冲过终点线。
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二。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周明跑过去，扶着他，递水。
玉兰站在看台上，忽然有点想笑。
第二。
他说他高一拿过第三。
现在第二了。
八
颁奖的时候，玉兰还在看台上站着。
秦岚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银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领完奖，人群散了。他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看见了？”他问。
玉兰点点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还行吧？”
玉兰笑了：“还行。”
他也笑了。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真正地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都亮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周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旁边，看看秦岚，又看看玉兰，忽然说：“那个，我先走了。”
然后他又跑了。
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他怎么回事？”
秦岚没说话。
玉兰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秦岚，他耳朵红了。
九
他们坐在附中的看台上。
太阳往西沉，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你朋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玉兰问。
秦岚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牌，没说话。
“你没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
玉兰被问住了。
是啊，解释什么？
他们又没什么。
秦岚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说，我为什么要跑三千？”
玉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想把力气用完吗？”
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想看。”
玉兰愣住了。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报三千，我没说实话。”他说，“其实是因为你说，你以前在BJ跑步，跑完可以什么都不想。”
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让你看见我跑。”
玉兰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让你看见。就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就是想。”
玉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透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看见了。”
他抬起头。
她笑了笑：“跑得挺好的。”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也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但很真。
十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他们走到玉兰楼下，他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他说。
玉兰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那个……”他看着她，“明天还补课吗？”
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补。”
他点点头，走了。
玉兰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机震了。
岚：今天谢谢你来看。
玉兰：不客气。
岚：那个，我说的话……
玉兰：什么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岚：没什么。
玉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早点睡，明天还要补课。
岚：嗯。
她收起手机，上楼。
窗外，天黑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夜，没那么黑。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