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关门之后
铁闸门落下去的那一刻,门内外的声音就像被硬生生切开了。
门外是“咚、咚、咚”的撞击,像一群疯子拿脑袋砸铁皮。
门内先炸了一秒,接着就乱成一锅——哭的、骂的、跑的、打电话的,全挤在北门这块地方,空气里一股汗味、豆浆味、还有刚才那口血的腥味,混在一起发闷。
许沉站在铁门前,肩膀顶着门,手掌压在门边缘上,掌心被震得发麻。
他感觉胸口那股热还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又重又快。可奇怪的是,他不慌,反而很清醒,像身体被拧紧了,随时能爆出去。
“都滚开!离门远点!”他回头吼了一嗓子,“别他妈挤这儿!想把门震塌是不是?!”
人群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后退。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跑,孩子还在哭,哭得尖。有人一边跑一边骂:“别哭了!再哭把他们都引进来!”
“引你妈!”孩子妈哭着回骂,“你来抱?!”
“你俩闭嘴!”许沉又吼,“回家!关门!拉窗帘!楼道别喊!谁再在这儿嚷嚷,我先把谁踹回去!”
这句很粗,但有效。
恐惧是最好的秩序。
人群开始散,但不是有序散,是那种“能跑先跑”的散。鞋踩鞋,手撞手,电动车被推倒,“哐”一声倒在地上,车轮还在空转。
岗亭里老赵蹲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完了……这是啥病啊……”
周野站在许沉侧后方,脸白得像纸,喘气不重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铁门底下那条缝,像怕下一秒又有脑袋挤进来。他没多说,只压着嗓子提醒一句:“门楔顶住了,但久了不行,得加东西,链子、锁,或者再加一道障。”
许沉“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现在顾不上“怎么活得更好”,只顾得上“别让他们进来”。
铁门又是一阵猛撞。
“咚——!”
整块门板往里鼓了一下,木楔被震得“咔咔”响。门缝里伸进来的手指乱抓,指甲刮铁皮,刺啦刺啦,像刮在人的牙根上。
门内有人又想往前看,被许沉一眼瞪回去:“看个屁!想让它抓你脚踝?”
那人立刻缩回去。
许沉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冲岗亭里吼:“老赵!把工具箱里能用的全拿出来!锤子、钉子、铁丝、绳子,啥都行!”
老赵像被抽了一鞭子,手忙脚乱去翻工具箱,翻出来一堆破烂:锤子一把,螺丝刀两把,几卷扎带,还有一串钥匙。
钥匙“叮叮当当”响。
许沉眼睛一亮:“物业仓库钥匙在这儿?”
老赵抖着手摇头:“这、这不是仓库的,这是……这是门岗的备用钥匙。仓库钥匙在经理那儿。”
“经理人呢?”
老赵嘴唇发白:“我……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没来。”
许沉骂了一句:“他妈的。”
铁门外又是一阵更密的撞击,像人潮压上来。门板哆嗦得厉害,木楔开始往外滑。
许沉抬脚,直接把其中一块木楔往里踢深了一点,脚踝被门板震得发麻。他没松,肩膀顶得更狠。
“听我说。”他回头扫了一眼还没跑干净的人群,指着离得近的几个成年人,“你们三个,去楼里挨家挨户喊一遍——别大声,敲门,告诉他们别出门,别开窗,别他妈在群里嚷嚷。”
他又指另两个人:“你们俩去找物业经理,找不到就把物业办公室门撬开,拿对讲机、拿钥匙、拿应急箱。”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有人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许沉盯着他,眼神很冷:“凭我现在顶着门。你要不服,来,把你肩膀顶这儿,我去帮你找经理。”
那人张嘴,没敢再吭声。
人群里那个刚才骂得最凶的年轻男业主又冒出来,脸色还是红的,声音却有点发虚:“你这属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告诉你——”
许沉懒得跟他废话,只问一句:“你叫什么?”
“我叫——”对方顿住,“你管我叫啥?”
“行。”许沉点点头,“那你现在给我滚回家。你再往前一步,我当你要开门。”
年轻男业主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还想嘴硬:“你敢动我?”
许沉没回话。
他直接往前一步,抬手就抓住那人衣领,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人拽到旁边,往小区里一推:“滚。”
动作干脆,粗暴,没花活。
年轻男业主踉跄两步差点摔,脸一下涨红,想冲回来,被旁边人拉住:“你他妈别找死!他真会把你扔门外!”
那人骂了句脏话,终于转头走了。
周野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你这样会有人恨你。”
许沉顶着门,声音低得像磨出来的:“恨就恨。活着才能恨。”
07:26
门口人少了些,但还没彻底散干净。楼里有人从窗户探头往下看,有人拍视频,有人哆嗦着关窗拉帘。
铁门外的撞击突然停了一下。
停得很诡异。
就像一群人忽然一起憋住了气。
门内也跟着静了一秒,静得能听见孩子抽噎,能听见老赵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周野皱眉,声音更低:“不对……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停。”
许沉没回答。
下一秒,“咚——!”
一记更重的撞击砸上来,门板猛地往里鼓,木楔“啪”地弹出半截。
“操!”老赵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许沉胸口那股热猛地往上冲,他没想太多,手掌压住门边缘,肩膀往前一顶,整个人像楔子一样卡在门前。
门板又震。
门缝又开了一点点,一只手伸进来乱抓,指甲直接擦过许沉鞋面,发出刺啦一声。
许沉眼神一狠,抬脚踩住那只手指,往门缝边缘狠狠一碾。
“咔。”
那只手指弯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门外传来一声更尖的“嗬”,像被踩到的动物。
许沉没松脚,又碾了一下,才抬脚。
他低声骂:“来,继续伸。”
这一下不是为了装逼,是为了让门外那堆东西知道:门缝不是你们的饭桌。
但许沉也清楚,这么耗下去不行。木楔迟早顶不住,铁门迟早变形。门一旦被顶开一次,后面就止不住。
必须加固。
“周野。”许沉压着嗓子,“你去找能把门锁死的东西。链子、锁、钢丝,什么都行。快。”
周野点头,没废话,转身就跑,跑之前丢下一句:“我去物业办公室看看。”
许沉对老赵吼:“你去找两根更长的木头,楔子不够长,越顶越滑!快!”
老赵连滚带爬跑进岗亭后面的小杂物间。
许沉回头扫了一眼还没走的人:“你们还站这儿干啥?回家!把家里能用的东西拿下来——木板、铁棍、锤子、绳子!谁家有电钻最好!别他妈磨叽!”
这时候,反而有人动起来了。
末世里很多人不是坏,是怂,是懒,是习惯等别人做。你给他一条明确命令,告诉他不做就会死,他就会动。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跑上跑下,拿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拖把杆、哑铃、晾衣架、甚至有人拎了一把菜刀,刀上还有昨晚切葱的葱味。
许沉看了一眼:“刀先收起来,别他妈误伤自己。”
那人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07:34
周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半米多长的铁链,还有一把大号挂锁,锁面上还贴着“物业资产”的标签。
他跑得气喘,但没讲过程,只一句:“物业办公室门被我踹开了。经理不在。对讲机全没电。”
许沉骂:“他妈的,关键时候人没了。”
周野把链子递过来:“锁这个卷闸不太好锁,它没锁眼。得找地方穿链子。”
许沉扫了一眼铁门结构,脑子很快转起来:卷闸门两侧有导轨,底部有加强筋,旁边还有一扇小的步行门(平时给人进出用的),步行门有插销。
“锁步行门。”许沉说,“卷闸顶着,步行门锁死。再用链子把导轨附近绑住,能绑多少绑多少。”
他拿过链子,动作很快。手指因为发热有点发胀,但更有力。链子穿过步行门的铁栏缝,绕到里面的固定柱上,挂锁“咔哒”一声扣死。
老赵抱着一根更长的木条跑回来,脸色惨白:“这、这行吗?”
“行。”许沉把木条塞到门缝两侧,脚跟一踹,让它卡死,“你再找两根。越多越好。”
门外撞击还在持续,但明显没刚才那么容易顶开。门板哆嗦着,像随时会散架,但至少暂时没开口子。
许沉喘了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刮到的,血渗出来一点。他看着那点血,心里烦躁——血味会引东西,这常识他都懂。
周野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一下。”
许沉接过来随便一抹,把纸巾团成团塞兜里:“没事。”
“有事。”周野低声,“血味招东西。”
许沉瞪了他一眼:“我知道。”
这句话不是凶,是烦。烦的是这世界突然变得这么快,烦的是你得用最脏的方式活下去。
07:40
门外的撞击突然出现了空隙。
不是停,而是“撞的点”变了。像有人被挤走了,又像那堆东西在重新聚。
许沉趁这口气,转身面对门内那群人——已经有十来个没走,站得远远的,看着他,像看救命稻草,又像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听清楚。”许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从现在开始,北门这块地方,谁不听指挥,谁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指了指铁门:“门要是开了,大家一起死。别扯什么人性不人性,门一开就是送命。懂没?”
没人说话,点头的点头。
有个中年女人哆嗦着问:“那、那外面那些人……就不救了吗?”
这话一出,空气又紧了一下。
许沉没骂她,但语气很冷:“救?怎么救?你开门把它们放进来?你家里有枪?有药?有隔离?你要真想救,你现在过去,把门抬起来,我让你第一个出去。”
女人嘴唇抖,没说话。
周野在旁边插了一句很轻的:“我们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救不救。”
许沉没看他,但“嗯”了一声,算是认。
这时候,有个男人突然压低声音说:“物业仓库……有发电机,有工具,还有那个应急箱……我们要不要去拿?”
许沉眼神一动。
仓库。
工具、电缆、木板、铁丝、甚至可能有防割手套、头盔、应急药箱。这些东西在末世里就是命。
但仓库在物业楼后面,得穿过一段露天路,还可能得下车库绕。
门外现在还顶着,出去就是找死。
许沉看向周野:“物业办公室里有小区平面图没?”
周野点头:“墙上有一张。”
“去拿。”许沉说,“顺便把小区里所有出入口位置记下来。还有车库通道、消防通道。”
周野转身就走。
许沉又看向老赵:“你去把岗亭里备用警棍、对讲机电池、手电筒都翻出来,别留。”
老赵连连点头,像抓到事情做就能不崩。
安排完这些,许沉再次把肩膀顶回门上。
门外撞击又密起来,“咚咚咚”像催命。
门板震得他肩膀发麻,可他不松。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热在支持他——不是让他舒服,而是让他“更能狠狠干”。
他低声骂了一句:“来,继续。”
07:48
周野抱着一张折起来的平面图回来了,嘴里喘着:“北门、南门、西侧人行门、地下车库出口……还有一条消防通道直通后街。”
许沉眼神一冷:“消防通道能打开?”
周野摇头:“平时锁着,钥匙应该在经理那儿,或者在仓库。”
许沉“啧”了一声。
这时候,铁门外突然传来更尖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硬物砸门。门板震得比刚才更狠。
老赵吓得声音都变了:“它们……它们会拿东西砸门?!”
许沉没解释。
他只是更用力顶住门,脑子里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不能在北门耗死。
门迟早撑不住。就算撑住了,水、电、粮、药,也撑不住。
必须拿到仓库物资,必须找到能撤离的路。
但撤离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门多撑一会儿,让楼里的人先回家封闭,让小区内部别先自乱阵脚。
许沉回头扫了一眼门内的楼,低声对周野说:“你去把物业群改公告,别让他们瞎发消息。”
周野苦笑一下:“我又不是管理员。”
许沉骂:“那就用你的嘴,让他们闭嘴。”
周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楼里跑。
许沉把额头抵在铁门上,闭了一下眼。
耳边是撞击声、远处的哭声、楼道里关门“砰砰”的声音,还有手机不间断的提示音——有人在群里疯狂发消息,像发消息能挡住死亡。
他睁开眼,眼神很冷。
“先稳住。”他对自己说。
下一步要去车库,去仓库,去拿钥匙、拿工具、拿发电机。
下一步要有人跟他一起走。
下一步要死人——不死人不现实。
他不喜欢,但他知道会这样。
铁门外“咚”地一声巨响。
木楔又被震得松了一点。
许沉把肩膀顶得更紧,手掌握住门边,掌心发麻发烫。
他低声骂了一句,像对门外那些东西说,也像对这操蛋的世界说:
“想进来?慢慢顶。老子今天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