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人魂影,唯我一人可见

夜色漫过现代墨家的客厅,暖白的灯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近乎寻常。可只有墨雨柔自己知道,这个家里,藏着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无法看见的秘密。

自从姐姐墨清禾消失一般、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开始,家里便多了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身影。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思念过度的臆想。

是谢知语。

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总是嘴硬、别扭、爱争风吃醋,却又在暗处偷偷依赖着清禾的谢知语。那个在姐姐出事之后,也跟着一同消失,仿佛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的谢知语。

她没有离开,没有走,没有消失。

她以一道半透明的魂影,留在了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融入的墨家。

留在了这个,除了墨雨柔,再也无人能看见她的家。

雨柔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轻轻落在沙发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心头泛起一阵细密又无力的酸涩。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心疼。

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这道魂影的存在。

谢知语就站在那里,穿着她离开那天的衣服,长发垂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整个人淡得像一层薄纱,轻轻一碰,便仿佛要散在风里。她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触碰现实的能力,只能像一个旁观者,无声地游荡在这间她曾经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房子里。

她会站在清禾的房间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夜。

她会坐在清禾常坐的椅子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她会望着墙上一家人的合照,目光空洞,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会跟在墨父墨母身后,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一丝衣角都碰不到。

她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困在曾经最想拥有的温暖里,却再也触不到半分温度。

最初发现谢知语的魂影时,墨雨柔吓得整夜睡不着觉。她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觉得自己疯了;不敢跟朋友说,怕没人相信;更不敢细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后来,她慢慢明白。

谢知语没有走。

她的身体跟着姐姐墨清禾一起穿越到了未知的古代,可她的一缕执念、一缕魂魄,却被留在了这个她最渴望被接纳、最渴望被在意的地方。

她留在了墨家。

留在了这个她从小羡慕、从小向往、从小拼命想引起注意的家。

留在了那个,她永远都没能真正说一句“我很在意你们”的地方。

雨柔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客厅的桌上。她知道,谢知语喝不到,也碰不到,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多准备一份,像是在对待一个真实存在、却沉默寡言的家人。

果然,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刻,那道半透明的魂影缓缓飘了过来,静静站在杯子旁边,垂眸望着那抹白色的热气,目光空洞,却又透着一丝细微的颤动。

雨柔站在不远处,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知语姐,你又在想姐姐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谢知语的魂影没有嘴,没有声音,无法回应,无法诉说。

可雨柔就是知道。

她知道,谢知语所有的执念,都在墨清禾身上。

她知道,谢知语做过的所有别扭事、所有伤人的话、所有膈应人的小脾气,都不过是想让姐姐多看她一眼。

她知道,谢知语不是坏,不是恶毒,不是天生喜欢争抢。

她只是太缺爱,太怕被丢下,太想被姐姐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以前在墨家生活的时候,雨柔总是有些怕谢知语。

怕她突然的冷脸,怕她尖酸的话语,怕她暗地里的小动作,怕她总是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抢走了姐姐所有的关注。

那时候雨柔不懂,为什么谢知语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好好靠近,不能像个普通姐妹一样,温柔地黏在姐姐身边。

直到姐姐消失,知语也不见,直到这道魂影出现在她眼前,日复一日,守着空荡的房间,望着再也回不来的人,墨雨柔才终于彻底明白。

谢知语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不是不在意,是不会表达。

不是想伤害,是太害怕被忽略。

她用最尖锐的外壳,包裹着最脆弱的心。

用最伤人的方式,祈求着最微小的在意。

雨柔慢慢走过去,在离谢知语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她伸出手,轻轻穿过那道半透明的魂影,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气,什么都抓不住。

心口一阵发闷,酸涩一点点涌上来。

“知语姐,”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轻颤抖,却依旧温柔地说着,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是在对着那道无人看见的魂影告白,

“其实我们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爸爸妈妈也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外人。”

“姐姐也从来都没有忽略过你。”

“你不用故意惹麻烦,不用故意说伤人的话,不用故意跟我抢,不用做那些让自己难过、也让别人为难的事情。”

“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我们就会看见你啊。”

魂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了微弱的反应。

那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仿佛有眼泪要落下来,却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雨柔看得心疼。

她知道,谢知语听得到。

她知道,谢知语感受得到。

只是她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被困在“不被在意”的恐惧里,被困在“我不够好”的自卑里,整整十几年,都没能走出来。

她羡慕雨柔可以光明正大地喊清禾姐姐。

羡慕雨柔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姐姐怀里。

羡慕雨柔可以自然地享受墨家所有人的疼爱。

而她,只能站在远处,用一身刺,把自己和全世界隔离开。

她做了那么多让人膈应、让人不舒服、让人觉得讨厌的事情。

可她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坏。

只是想被看见。

只是想被在意。

只是想成为墨清禾心里,那个特别的存在。

雨柔轻轻吸了吸鼻子,继续轻声说:“知语姐,我知道你很想姐姐。”

“我也想她,每天都想。”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起我们。”

“但我知道,姐姐一定也在意你。

就像在意我一样,像在意家人一样。”

“你不用再闹了,不用再争了,不用再把自己弄得满身是刺了。”

“你很好,真的很好。”

“你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疼爱,值得被我们放在心上。”

魂影的颤动越来越明显,淡淡的光晕微微闪烁,像是在压抑着极致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雨柔的方向伸过来,却只能穿过她的手臂,什么都握不住。

那是一种连拥抱都做不到的无力。

那是一种连靠近都无法实现的绝望。

雨柔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她知道,谢知语在哭。

用一种无人看见、无人听见、无人安慰的方式,无声地痛哭。

哭她十几年的委屈。

哭她求而不得的在意。

哭她明明渴望温暖,却亲手推开了所有靠近的人。

哭她到最后,连一句“我在意你”,都要隔着时空、隔着生死、隔着两个世界,才能听得到。

这个世界上,只有墨雨柔一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道孤独又卑微的魂影。

只有她一个人,懂得她所有的别扭、疯狂、与深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一道真实,一道虚幻。

一道有声,一道无言。

一道在心疼,一道在执念。

雨柔慢慢睁开眼,看向那道渐渐平静下来的魂影,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泪,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知语姐,没关系的。”

“你不用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每天跟你说话,每天告诉你家里的事,每天告诉你,我们都在意你。”

“你不是外人。”

“你不是多余的。”

“你是我们的家人。”

“一直都是。”

魂影轻轻飘了起来,缓缓靠近雨柔,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温暖。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却让雨柔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迟了十几年的安心与释然。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微弱。

墨家的客厅里,一道无人看见的魂影,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尖刺与不安,安静地依靠在唯一能看见她的人肩上。

她还在等。

等一句跨越时空的在意。

等一场再也不见的团圆。

等一个,能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自己。

而墨雨柔会一直守在这里。

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道魂影,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守着那句,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的——

我一直,都在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