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钦定逆案,一网打尽

天启七年九月初五,距离拿下魏忠贤、挫败宫闱刺杀,已过去五日。

紫禁城的秋风里,终于吹散了些许阉党盘踞七年的阴翳,却依旧裹着挥之不去的紧张。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日夜在京城街巷巡逻,锦衣卫的缇骑往来如梭,但凡与阉党有牵连的官员,无不惶惶不可终日,闭门不出;而被阉党打压了数年的东林党人,则一扫往日的颓丧,纷纷奔走联络,只等着新帝为含冤而死的同袍平反昭雪。

乾清宫御书房内,烛火从清晨燃到日暮,从未熄灭。

陈谨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的,是三法司呈上来的、堆积如山的阉党卷宗。他手里的朱笔,在卷宗上圈点批注,指尖的朱砂印子干了又湿,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疲惫,只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他太清楚历史上崇祯钦定逆案的教训了。

历史上的崇祯,虽然一举扳倒了魏忠贤,却在定逆案时反复摇摆,先是听从东林党的意见定了两百余人,后又在阉党残余的蛊惑下反复翻案,最终导致逆案形同虚设,党争愈演愈烈,最终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更致命的是,他为了打压阉党,彻底放开了对东林党的限制,最终导致东林党一家独大,把持了朝堂话语权,空谈义理,不务实事,把大明最后的生机,耗在了无休止的党争里。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定逆案,不仅要把阉党的核心毒瘤彻底铲除,一网打尽,绝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更要划清界限,只惩首恶,不究胁从,稳住朝堂的中间派,同时也要给东林党套上缰绳,绝不能让他们借着清算阉党的名义,排除异己,重开党争。

“皇爷,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王承恩,已在殿外候着了。”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经过刺杀一事后,陈谨便下了旨,撤换了东厂所有阉党残余,任命王承恩为东厂提督,执掌东厂。一来,王承恩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绝不会背叛;二来,用东厂制衡锦衣卫,避免骆养性一家独大,重蹈魏忠贤的覆辙,这是帝王权术,更是他从明史里悟出来的制衡之道。

“让他们进来。”陈谨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三人很快躬身走了进来,齐齐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臣(奴才)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曹于汴,年近六旬,须发皆白,一身青色官服洗得发白,却腰杆笔挺,眼神清亮。他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为官四十余年,刚正不阿,不附阉党,天启朝时,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被罢官闲赋,陈谨登基后,第一时间下旨,将他召回京城,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就是看中了他的清正刚直,绝不会徇私枉法,也不会借着清算阉党排除异己。

“都起来吧,赐座。”陈谨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朕今日召你们过来,是为了阉党逆案一事。魏忠贤、客氏虽已拿下,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内外,若不彻底清查,必留后患。朕下旨,由都察院、锦衣卫、东厂三堂联合会审,彻查阉党所有罪行,拟定逆案名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朕给你们定三个规矩。第一,重证据,不重口供。所有入逆案者,必须有实打实的罪证,或是构陷忠良,或是贪墨国库,或是通敌谋逆,或是依附阉党残害同僚,绝不能仅凭一句‘依附阉党’就定罪,更不许借机株连无辜,排除异己。”

“第二,分等级,明罪责。逆案分五等:首逆、首逆同谋、交结近侍、交结近侍次等、谄附拥戴。罪责不同,刑罚不同,首恶必诛,胁从者视其罪行轻重定罪,但凡只是迫于权势虚与委蛇,没有做过残害忠良、贪赃枉法之事的,一律既往不咎,不许扩大打击范围。”

“第三,速审结,定铁案。十日之内,必须审结所有案件,拟定最终的逆案名录,呈报朕御览。此案一旦钦定,便是铁案,后世任何人不得翻案,不得借着逆案兴风作浪,重开党争。”

三条规矩,字字清晰,既定下了清算的底线,也划清了打击的范围,更是堵死了日后党争翻案的口子。

曹于汴听完,猛地站起身,对着陈谨深深一揖,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激动:“陛下圣明!臣为官四十余年,见惯了朝堂党争之祸,陛下定下这三条规矩,既可以清剿阉党毒瘤,又可以避免株连无辜,杜绝党争再起!臣代天下苍生,谢陛下!”

他原本还担心,东林党人会借着清算阉党的名义,大肆报复,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也担心皇帝会急于求成,株连过广,动摇国本。可没想到,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帝,竟然想得如此周全,如此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刚登基的少年天子。

骆养性和王承恩也立刻起身,躬身领命:“臣(奴才)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十日之内,定会把阉党所有罪行查实,拟定逆案名录,绝无半分徇私,绝无半分冤枉!”

“好。”陈谨点了点头,“朕把这件事交给你们三人,就是信得过你们的刚正与忠心。去吧,有任何拿不定主意的,随时向朕禀报。”

三人再次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他们都清楚,这件事不仅是清算阉党,更是关乎大明未来朝局的根基,容不得半分差错。

三堂会审,随即在都察院拉开了帷幕。

曹于汴执掌都察院,调集了十三道监察御史里所有清正刚直的官员,梳理外廷官员的罪证;骆养性执掌锦衣卫,调出了天启朝以来所有的诏狱卷宗,还有魏忠贤及其党羽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的铁证;王承恩执掌东厂,清查内廷阉党余孽,核对客氏与魏忠贤往来的密信,还有内廷贪墨、谋害皇嗣的罪证。

三方各司其职,每日核对证据,互相印证,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

御书房里,陈谨每日都会收到三人呈上来的会审进度,每一份卷宗,他都亲自过目,亲自批注。他太清楚这些阉党核心人物的罪行了,哪些是首恶,哪些是胁从,哪些是被裹挟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会审过程中,但凡有一丝偏私,或是有借机报复的苗头,都被他第一时间掐灭了。

有东林党出身的御史,借着会审的名义,把几个与自己有私怨、却并未依附阉党的官员,也列进了逆案名录里,被曹于汴查出来,呈报给了陈谨。陈谨当即下旨,将那名御史革职查办,严令都察院:“但凡有借机排除异己、公报私仇者,一律以阉党同罪论处!”

这一道旨意,瞬间震慑了所有人。无论是想借机报复的东林党人,还是想浑水摸鱼的残余阉党,都不敢再有半分歪心思,会审彻底回到了“重证据、明罪责”的正轨上。

十日之后,天启七年九月十五,三堂会审终于落下帷幕。

曹于汴、骆养性、王承恩三人,捧着厚厚的《钦定逆案》名录,走进了乾清宫,跪在陈谨面前,将名录双手奉上。

“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三堂联合会审,已将阉党所有罪行全部查实,拟定《钦定逆案》名录,共计二百五十八人,分五等定罪,所有入案者,皆有铁证佐证,绝无半分冤枉!”曹于汴声音洪亮,躬身禀报。

陈谨接过那本厚厚的名录,缓缓翻开。

名录的最前面,是**首逆**二人:魏忠贤、客氏。二人谋逆刺杀、谋害皇嗣、通敌叛国、贪墨国库、迫害忠良,桩桩件件,十恶不赦,罪证铁证如山。

第二等**首逆同谋**,共计六人: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李永贞、李朝钦、刘若愚。这六人,或是阉党五虎之首,或是五彪核心,或是魏忠贤在内廷的左膀右臂,直接参与了魏忠贤所有的阴谋,是阉党的核心骨干。

第三等**交结近侍**,共计十九人,皆是依附阉党、主动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核心官员,包括吴淳夫、倪文焕等阉党五虎其余成员,还有内阁中依附魏忠贤的大学士。

第四等**交结近侍次等**,共计一百一十余人,皆是趋炎附势、依附阉党,却没有直接参与构陷忠良、谋逆之事的官员,大多是地方督抚、两京中层官员。

第五等**谄附拥戴**,共计一百二十余人,皆是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歌功颂德,或是迫于权势对魏忠贤行跪拜礼的官员,没有实质性的恶行。

二百五十八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所犯罪行,附上了对应的证据,分毫不差,条理清晰。既没有放过一个核心恶徒,也没有株连一个无辜之人。

陈谨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名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年阉祸,终于要在他手里,画上一个句号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急报,锦衣卫千户快步冲了进来,跪倒在地,急声禀报:“启奏陛下!兵部尚书崔呈秀,在府中自缢身亡了!”

陈谨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半分意外。

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头号干将,五虎之首,阉党里所有构陷忠良、卖官鬻爵的勾当,十有八九都有他的参与。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罪行,就算是凌迟处死都不为过,就算是主动认罪,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与其在三司会审后被拉到西市凌迟,不如自我了断,留个全尸。

“查清楚了?是自缢?”陈谨沉声问道。

“回陛下,查清楚了!”千户躬身道,“崔呈秀昨夜在府中摆下酒宴,将家中所有珍宝尽数焚毁,与妻妾痛饮一夜,今日清晨,被发现在书房自缢身亡,留下了认罪的遗书,承认了所有罪行。”

陈谨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崔呈秀虽已身死,但其罪难恕,依旧列入首逆同谋,戮尸,家产全部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臣遵旨!”

崔呈秀的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都知道,崔呈秀是阉党的核心,他一死,就意味着阉党彻底没有了翻盘的可能。那些还在观望、惶惶不可终日的阉党外围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主动前往都察院自首,交代自己的罪行,只求能从轻发落。

而骆养性也借着这个机会,带着锦衣卫,按照《钦定逆案》名录,雷霆出击,在京城内外展开了抓捕。

田尔耕、许显纯在家中被当场抓获,二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锦衣卫捆了个结结实实,打入了天牢;李永贞、王体乾等内廷阉党余孽,被王承恩带着东厂的人,一个个从住处揪了出来,无一漏网;那些位列逆案名录的外廷官员,也纷纷被锦衣卫拿下,短短一日之内,名录上的二百余人,除了已死的崔呈秀,尽数落网,没有一个逃脱。

整个京城,震动不已。百姓们得知阉党被一网打尽,纷纷走上街头,燃放鞭炮,拍手称快。天启朝七年,阉党横行,东厂番子遍布天下,百姓们苦不堪言,如今终于等到了奸贼伏法的这一天。

第二日,九月十六,早朝。

太和殿里,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眼里满是敬畏与期待。

净鞭三声过后,陈谨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御座,坐在了龙椅之上。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诸卿,天启朝以来,逆阉魏忠贤,勾结奉圣夫人客氏,窃权乱政,遍置私党,迫害忠良,贪墨国库,谋害皇嗣,谋逆刺杀,通敌叛国,祸乱天下七年,苍生涂炭,忠良蒙冤。今日,朕已查清所有罪行,钦定逆案,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王承恩捧着《钦定逆案》名录,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洪亮地,将名录上的五等定罪,一一宣读出来。

从首逆魏忠贤、客氏,到首逆同谋崔呈秀、田尔耕等人,再到后面的二百余名阉党成员,每一个名字,每一项罪行,都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每念一个名字,阶下的百官就震动一分。当二百五十八人的名录全部念完,整个太和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这份《钦定逆案》,不是一时兴起的清算,是板上钉钉的铁案。盘踞大明七年的阉党集团,从根子里,被彻底铲除了。

陈谨看着阶下百官,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下令,首逆魏忠贤、客氏,判凌迟处死!首逆同谋崔呈秀已死,戮尸示众,田尔耕、许显纯等五人,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其余入逆案者,按罪行轻重,分别处以流放、罢黜、削籍、贬为庶民等刑罚!此案一经钦定,即为铁案,后世任何人,不得翻案,不得借此兴风作浪,重开党争!违令者,斩!”

话音落下,阶下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响彻云霄,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林党出身的官员,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钱谦益、钱龙锡、韩爌等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了。

七年里,他们看着自己的师友、同袍,被魏忠贤抓进诏狱,严刑拷打,惨死狱中,却敢怒不敢言,只能隐姓埋名,苟全性命。如今,新帝登基仅仅十六天,就一举扳倒了魏忠贤,钦定逆案,一网打尽阉党,为含冤而死的忠良们,讨回了公道。

“陛下!”钱谦益哽咽着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感激,“臣代天启朝以来,所有含冤而死的忠良,谢陛下隆恩!陛下为大明清除奸佞,为天下苍生除去大害,实乃大明之福,苍生之福!”

“臣等谢陛下隆恩!”所有东林党官员,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陈谨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缓缓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诸卿平身。清除阉党,只是第一步。朕不仅要清剿奸佞,更要为含冤而死的忠良,平反昭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朕下旨,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君子,平反昭雪,追赠杨涟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追赠左光斗为太子少保、右副都御史,谥号忠毅;其余四人,尽数追赠官职,赐予谥号,恢复名誉。所有被阉党迫害罢黜、贬谪的官员,尽数官复原职,含冤而死者,皆追赠抚恤。他们的家人,尽数赦免,由朝廷发放抚恤金,妥善安置。”

这一道旨意,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太和殿里凝重的气氛。所有官员,无论是东林党,还是中间派,都再次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他们终于看到了,这个年轻的皇帝,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仁君之心。这风雨飘摇的大明,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而此时的天牢最深处,死囚牢里。

魏忠贤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镣,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当狱卒把太和殿上的判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说他被判了凌迟处死,三日后行刑,《钦定逆案》已成铁案,他所有的党羽,尽数被一网打尽,没有一个逃脱时,他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经营了七年的权势,他一手打造的阉党帝国,他滔天的富贵,最终都化为了泡影。他从一个净身入宫的穷小子,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最终,还是落了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与其在三日后,被拉到西市,千刀万剐,受尽屈辱,不如自己了断。

当夜,天启七年九月十六日夜,魏忠贤在天牢死囚牢里,用囚服的布条,悬梁自缢,结束了他罪恶滔天的一生。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陈谨正在御书房里,看着杨涟的血书。听到魏忠贤自缢的消息,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道:“知道了。传朕旨意,魏忠贤虽已身死,但其罪难恕,戮尸,悬首河间府示众,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客氏判笞刑,杖毙于浣衣局,家产抄没。”

“奴才遵旨。”王承恩躬身应下。

王承恩退出去后,御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陈谨缓缓放下手里的血书,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夜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墨香,也吹起了他身上的龙袍。

窗外,紫禁城的夜色沉沉,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隐隐可见。

魏忠贤死了,阉党彻底清算了,逆案已定,忠良平反。他终于走完了拯救大明的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摆在他面前的,是千疮百孔的江山:空虚的国库,欠饷半年的边军,席卷北方的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后金八旗铁骑。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谨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握紧了拳头。

他来了,就绝不会让大明重蹈覆辙。这一世,他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让这大明的日月,重新照亮华夏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