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集在血月下“活”了过来。
断壁残垣涂上了劣质的胭脂,棚屋歪斜,挂着褪色的幌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却空洞乏力,如同扯着嗓子的纸人。贩售的货品蒙着一层油腻的污秽:发霉的饼饵、锈蚀的断刃、破碎的陶罐……甚至几块扭曲粘连、颜色可疑的“肉块”,就随意堆在沾满黑褐色污迹的石板上。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腐烂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君临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商贩”和零星几个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顾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寒意,将一块下品灵石——那幽蓝晶体在血月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谨慎地放在一个售卖粗劣麦饼的老妪摊前。
老妪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骇人的精光!枯瘦如爪的手闪电般攫住灵石,贪婪地贴身藏好,仿佛那是续命的仙丹。随即,她飞快地包起几块最硬、最黑的饼塞给君临,喉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挥手驱赶,如同打发瘟疫。
灵石的价值,不言而喻。
“走。”君临声音低沉,拉着李安迅速离开那灼热的贪婪视线。他们的收获除了这几块难以下咽的饼,便是四周隐蔽处投来的、更多如同鬣狗窥伺腐肉般的目光。灵石是命。命,就是灵石。这残酷的等式,无需秘典赘述,已刻入骨髓。
墟集深处,一片相对“清净”的空地突兀出现。这里没有拥挤的摊位,只有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玄色道袍的老者,盘膝坐在一张破烂的蒲团上。他面前只有一块三尺见方的粗布,上书八个墨迹淋漓、筋骨嶙峋的大字:
“空桑有路,一步登天。”
老者面容清癯,气息温和,与周遭的腐朽污秽格格不入,竟隐隐有种仙风道骨。他阖目静坐,对墟集的喧嚣与窥伺的目光恍若未觉。
“高人!”李安的心脏猛地一跳。绝境中的稻草,再可疑也足以抓住。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君临死死扣住手腕!
“别动!”君临的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老者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异常洁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白皙。然而,在那异常干净的掌心边缘,袖口不经意露出的内衬上,却沾着几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近黑的干涸晶粒——与灵石的颜色截然不同,更像是……凝固的、被高度浓缩的精血碎渣!
“看他身后。”君临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冰碴。
李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者身后的阴影里,蜷缩着两个少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色蜡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呆滞;另一个稍大些,约莫十七八,体格健壮些,只是脖颈上缠绕着一圈圈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诡异藤蔓!那藤蔓深深勒进皮肉,末端似乎扎进了他的脊椎,每一次搏动,少年的脸色便灰败一分,眼中痛苦与麻木交织。
“求道?”老者缓缓睁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老朽空桑,在此静待有缘人。二位小友,骨相清奇,灵气隐动,倒是难得的修道种子。”他的目光在君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掠过。
“前辈,何为空桑有路?”君临上前半步,姿态恭敬却带着本能的戒备,将李安隐隐护在侧后。他刻意收敛了天灵根自然散发的亲和气息,形如凡铁。
“空桑者,天地之根也。”空桑老祖抚须微笑,语气平淡却蕴含奇异力量,令人心神微震。“老朽一脉,传承上古残缺秘法,以身为炉,种灵为根,可于这污浊世道开辟净土,直指大道本源。”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身后那脖颈缠绕藤蔓的少年。“此子,便是我门下新收弟子。种下‘灵引’不过三日,体内灵田已初具雏形,假以时日,自可吞吐未被道诡之气完全污染的天地精华,凝练灵力,反哺己身。”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缠绕的藤蔓骤然收紧,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代价呢?”李安的声音突兀响起,干涩嘶哑。他死死盯着那少年痛苦抽搐的脸。
空桑老祖脸上的笑容如古井微澜,毫无变化。“大道无情,长生路上岂无荆棘?种灵引,需以强大意志固守心脉,熬过灵根与血肉交融之苦,方能破茧成蝶。些许痛楚,与他日通天彻地之能相比,不过微尘。”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李安和君临,“况且,二位小友欲踏仙途,难道还想寻那无灾无劫的坦途不成?此地,何来坦途?”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几点暗红晶粒。“此乃‘血髓晶’,灵引初成,血肉精粹自然凝聚之物,珍贵无比。若弟子勤勉,反哺师门,师门自当倾力护持,授其无上妙法。”话语温和,却字字字透着冰冷的铁则:弟子是矿,师门是矿主。产出,才有价值。才有命活下去。
君临沉默。他能感受到老者体内那深不可测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能量,远超那死于互搏的修士。这庇护的承诺,在这步步杀机的世界,如同裹着蜜糖的剧毒。他侧头看向李安,眼神询问。李安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好!”李安猛地抬头,眼中竟是一片近乎疯狂的平静。“晚辈李安,愿拜入前辈门下!求前辈赐下仙缘!”他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晚辈君临,亦愿追随前辈!”君临紧随其后行礼。他心中警兆如潮,但李安的选择将他逼到了墙角。兄弟一体,在这魔窟,分开即是死亡!他只能赌,赌自己天灵根的价值,能让这老怪物有所顾忌,赌自己能护住李安!
“善!”空桑老祖欣然一笑,仿佛只是收下了两件寻常货物。他枯指凌空一点,两道微不可查的、带着温润生机的墨绿色光点,无声无息破空而来,径直没入李安和君临的眉心!
“嗡——”
一股奇异的冰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随即化为无数细小的、带着微弱吸力的“根须”,深深扎入他们的血肉经络之中!秘典记载的《引气篇》法门竟被这股外力强行引动!李安只觉周身污浊的空气仿佛陡然变得沉重粘稠,一丝丝驳杂的、带着微弱腐朽能量的气息,被强行从那无处不在的“道诡之气”中剥离、吸附,顺着那些无形的“根须”艰难地涌入体内!过程滞涩、痛苦,如同钝刀刮骨,吸入的能量更是驳杂不堪,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感。
君临的感受截然不同!那墨绿光点入体的刹那,他体内沉寂的二星天灵根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引燃!周围的污浊灵气海啸般向他涌来!虽然绝大部分同样被污染,但在天灵根狂暴的筛选吞噬下,竟有极其稀少的一丝精纯未被污染的灵气被强行剥离、捕获、纳入经脉!速度虽慢,却比李安快了何止十倍!空桑老祖眼中那丝亮光瞬间炽盛,如同发现稀世珍宝!
“根骨已测。”空桑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尤其是看向君临时。“君临,天赋异禀,可授《青木长春诀》,此乃我宗天级引气法门,不同级别的功法对灵根等级的要求不同,天级功法只有你这样的天灵根才可修炼,契合你生机本源,可助你更快凝练灵力,稳固灵田。”一道蕴藏着浩瀚生机的青色流光打入君临眉心。
“李安,”他转向李安,语气平淡如水,“玄级引气法门《厚土蕴灵诀》,坚韧耐苦,夯实根基,正合你用。”一道土黄色的、明显晦暗厚重许多的光流没入李安脑海。高下立判!冰冷的现实如同钢针,再次狠狠刺入李安的心脏。天阶与玄阶,云泥之别!自己这玄灵根,在对方眼中,恐怕只配用这最粗笨的法门!
“至于灵引……”空桑老祖眼中温和尽褪,只剩下赤裸裸的工具审视。“既入我门,当种下‘空桑灵种’,此为根基,亦是信物。”他枯掌一翻,掌心赫然出现两枚寸许长的墨玉刻刀,刀身布满细密诡异的螺旋符文,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凝神,静心。”
话音未落,那两枚刻刀已化作两道死亡流光,瞬间刺向两人的心口!
“噗嗤!”
冰冷的刀锋轻易破开皮肉,精准地刺入心脉附近的微妙节点!剧痛如同爆裂的火山,瞬间席卷全身!李安眼前一黑,几乎昏厥。那墨玉刻刀在血肉中疯狂搅动,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无数细小的符文顺着刀锋流淌出来,如同活物般深深烙印在他的血肉经脉深处,贪婪地扎根、蔓延!他能清晰感觉到,一个冰冷、饥饿、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核心”——灵种,正在自己心脏旁边疯狂生长!每一次搏动,都在强行抽取他本就微弱的气血和那点可怜的、驳杂的灵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暗影,耳畔响起低沉的、非人的呓语!道诡之气,正顺着这创口,丝丝缕缕地侵蚀而入!
“呃啊……”君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汗水瞬间浸透后背。他体质远超李安,承受的痛苦也倍增!那墨玉刻刀在他体内搅动得更深、更狠,符文烙印的速度也更快!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体内那狂暴吸纳灵气的天灵根,此刻竟成了灵种疯狂生长的最大养料!新生的灵力还未焐热,就被那灵种贪婪地抽走!他的天赋,他的生机,正在被加速转化为冰冷的能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感,悄然爬上心头。
空桑老祖冷漠地看着两人痛苦扭曲的面容,如同欣赏两件正在被打磨的器物。他满意地看到,君临身上那代表灵种扎根成功的螺旋藤蔓虚影已经浮现,缠绕速度远超常人;而李安的藤蔓则极其暗淡,孱弱得可怜。
“灵种已成,自此性命相连,荣辱与共。”老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温和,仿佛刚才的酷刑从未发生。“既入我门,当知规矩。每月供奉,血髓晶十颗。供奉不足……”他淡淡瞥了一眼身后那蜡黄少年,“灵田枯萎,道基崩毁,沦为废人,下场如何,墟集里比比皆是。去吧,勤勉修行,莫负为师期许。”
最后的“期许”二字,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
两人踉跄起身,冷汗浸透内外衣衫,心口处的剧痛阵阵抽搐,那缠绕的藤蔓虚影如同耻辱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们身为矿奴的身份。
李安踉跄着爬起,心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君临。君临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冷汗,可以看出他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然而,当看到李安看向自己,君临强忍着痛苦,勉强挤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笑容。
“李安,”君临的声音虚弱而颤抖,“我没事,我没事……”他挣扎着站稳,摇摇晃晃地朝李安伸出手,“我们,我们走……”
李安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君临的整个身体都在痛苦地抽搐。他的内心剧烈地颤抖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他。他恨这个世界,恨君临带他来这个地方,恨君临如此坚强,如此善良。他恨自己,恨自己竟要对这样的君临下手。
“君临……”李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你没事吧?”
君临痛苦地抽搐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强忍着剧痛,挤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笑容。
“没事,”他虚弱地喘息着,“我没事,我们走……”
他挣扎着站稳,摇摇晃晃地朝李安伸出手。
“我们……我们走……”
就在这时,空桑老祖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等等!”
两人猛地一僵,恐惧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
老祖缓步走近,他的目光冷峻而残酷。
“君临,”他的声音如同寒冰,“你天资非凡,空桑灵种在你体内生长甚快。此乃福缘,亦是责任。”
老祖枯瘦的手指指向君临心口那狰狞的藤蔓烙印。“福缘深厚,当担重任。”
枯瘦的手指再次点出,一缕更加凝练、散发着不祥暗红光泽的能量,如同毒蛇般射向君临的心口!
“噗嗤!”
比刚才更深的剧痛瞬间撕裂了君临的意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第二条、第三条暗紫色的藤蔓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心口滋生、缠绕、勒紧!它们如同贪婪的吸血鬼,疯狂吮吸着他天灵根散发出的澎湃生机和刚刚艰难凝聚的微弱灵力!君临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豆大的汗珠滚落,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几乎站立不住!
“大哥!”李安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扑上去扶住他。
“别过来!”君临嘶吼着,声音因剧痛而扭曲破碎。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心口,指甲深深抠进皮肉,试图压制那钻心噬骨的抽吸感。另一只手猛地撑住旁边的断墙,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空桑老祖,里面是燃烧的愤怒和屈辱,但最终,那火焰被更深沉的求生欲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多……谢……师尊……栽培……”君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呜咽。他承受了额外的酷刑,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的天灵根有更高的“产量”价值!他是更优质的矿!
空桑老祖淡漠地看着君临痛苦挣扎的模样,如同欣赏一件作品正在变得更有效率。他微微颔首,不再言语,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墟集扭曲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死寂。只有君临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在血月下的废墟中回荡,如同一面破败的风箱。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李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守护的坚定,只剩下被痛苦熬干后的浑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身体摇摇欲坠。
李安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他没有立刻上前。怀里的天资石,冰冷依旧,却在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君临。
看着他心口那三道如同活物般搏动、吮吸着生机的暗紫色藤蔓烙印。
看着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面孔。
看着他因剧痛而涣散却又强撑着看向自己的眼神。
看着他支撑着断墙、指关节捏得发白、剧烈颤抖的手。
“他正在替我承受这一切……”
“他正在替我去死……”
“二星天灵根……若在我身上……”
冰冷的贪婪如同毒藤,瞬间绞杀了刚刚萌生的一丝扭曲的“兄弟”温情。李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掌心中,那枚粗糙坚硬的天资石,轮廓清晰地硌着他的皮肉,也硌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腐臭的空气,迈步上前,动作僵硬却异常稳定地扶住了君临几乎要瘫软的身体。手掌“无意”地按在了君临剧烈起伏、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三道藤蔓烙印搏动的胸膛上。
触手一片滚烫的颤抖和黏腻的冷汗。
李安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死水:
“好,大哥,我们走。”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下,他纤长的手指,正隔着衣物,无比精准地感受着君临心脏每一次痛苦而急促的搏动。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生命挣扎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像战鼓,更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