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斜阳古道逢归客,一叶无声解客愁

斜阳缓缓向西倾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把一人一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铺满落叶的古道上,安静又温柔。

深秋的日光不再灼人,反倒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肩头、衣摆,连风都变得绵软,不再有白日的清寒,只轻轻拂动苏叶的布衣,和阿溪鬓边细碎的发丝。

阿溪走了一路,小脸上微微泛起薄红,却依旧精神十足,手里攥着一把从太平村带来的野枣,时不时递一颗到苏叶嘴边,自己再咬一颗,甜香在舌尖散开,眉眼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苏叶缓步走着,姿态从容闲适,腰间那片槐叶始终安静如初,不鸣不动,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用刻意感知,便能知晓方圆数里的动静,没有凶险,没有纷争,只有归鸟入林、农人归家、炊烟渐起的人间烟火,这样的日子,比任何剑道修行都更让他心安。

两人行至一处岔路口,路旁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字迹被风雨磨得浅淡,却仍能辨出前方是通往集镇的方向。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长衫的书生,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正踉跄着缓缓走来。书生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衣衫上沾满尘土,看起来已是连日赶路,疲惫到了极点。他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扶着膝盖喘息,眼神里满是茫然与落寞,全然没有读书人的意气风发,只剩一身挥之不去的愁绪。

阿溪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苏叶,小声道:“大哥哥,那位先生好像很难过。”

苏叶轻轻点头,牵着阿溪站到路旁,给书生让出道路。

书生走近,看见站在路边的少年与小姑娘,勉强提起精神,微微拱手示意,声音沙哑干涩:“叨扰二位了。”

他本就疲惫不堪,又满心愁绪,话音刚落,脚下一个踉跄,竟是险些摔倒在地。

苏叶伸手轻轻一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书生的手臂,只觉一片冰凉,显然是连日风餐露宿,受了寒,又心力交瘁,早已撑到了极限。

“先生慢行。”苏叶声音温和,“前路尚远,不如在此稍作歇息。”

书生愣了愣,终究是抵不住浑身的疲惫,点了点头,靠着石碑缓缓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愁绪更浓。

“多谢小友。”他苦笑着开口,“我寒窗苦读十余年,远赴他乡赴考,却名落孙山,无颜回乡见家中父老,只能漫无目的四处漂泊,如今盘缠用尽,身无分文,连前路该往何处走,都不知晓。”

十年苦读,一朝落第,归家无门,前路茫茫。

这般打击,放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阿溪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道书生很伤心,悄悄从兜里摸出两颗甜甜的野枣,递到他面前,小声说:“先生,吃枣,甜的。”

书生看着小姑娘干净纯粹的眼睛,心头一暖,勉强接过野枣,道了声谢。

苏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只是从行囊里取出几块蒸薯、一袋野枣,又将几枚碎银轻轻放在书生面前,随即指尖微拂,一缕源自槐叶的温和暖意,悄无声息注入书生体内,驱散他周身的寒气与疲惫,让他混沌的心神都清明了几分。

“功名只是外物,归家才是归途。”苏叶轻声开口,“家中亲人盼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只是你平安归来。”

书生看着面前的吃食与碎银,感受着体内突如其来的暖意与安宁,看着苏叶澄澈平静的眼眸,心头轰然一震,积压多日的迷茫与愁苦,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苏叶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小友一言,点醒梦中人!是我钻了牛角尖,忽略了最该珍惜的人!大恩不言谢,此生我定铭记今日之恩!”

苏叶轻轻扶起他:“不必谢,只管安心回家。”

书生重重点头,收拾好书箱,将吃食与银子小心收好,再次躬身一礼,便转身向着故乡的方向大步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疲惫,反而沉稳有力,眼神里没了茫然,只剩归家的坚定与温暖。

斜阳之下,书生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古道尽头。

阿溪仰起小脸,看着苏叶,笑得眉眼弯弯:“大哥哥,他不难过啦!”

苏叶揉了揉她的头发,望向被斜阳铺满的远方长路,轻声道:“人间的愁,大多是一时迷了路,有人轻轻拉一把,就找到了归途。”

腰间槐叶微微一颤,依旧没有剑鸣,没有灵光。

它不必出鞘斩妖邪,不必挥剑定乾坤,只需化作一缕暖意,一句点醒,解去行人一身愁,便已是这世间最顶级的剑道。

斜阳渐落,晚风初起,落叶轻扬。

一人,一剑,一童。

踏着落日余晖,继续走向人间烟火深处。

路漫漫,心暖暖,意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