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乡间无事观流水，一叶知尽人间春
晨光爬过院墙，落在院角的花草上，露珠滚圆，映得满院明亮。
村里的农人大多下田了，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和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捣衣声。阿溪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溪边摸小鱼，跑出去老远，笑声还能顺着风飘回来。
苏叶没有跟去，只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门口，安安静静看着村口那条弯弯小河。
溪水很清，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小鱼摆着尾巴慢悠悠游过，落叶顺着水流漂远，不急不忙，自在得很。
他就这么坐着，不练剑，不吐纳，不思量因果，不盘算前路。
腰间那片槐叶就放在腿上，叶片舒展，连一丝一毫的剑意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真真正正，成了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树叶。
曾经，它是先天第一剑叶，引天下争夺，搅风云动荡。
曾经，他是持剑定渊的人，一剑出而天地惊。
而现在，剑不鸣，人不动，心不扰。
风来，便随风歇。
水去，便随水流。
花开，便看花红。
人间安稳，他便安稳。
不远处，白发老翁拎着竹凳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陪着一起看溪水。
一老一少，一静一水，半晌无言，却半点不尴尬。
老翁望着流水，慢悠悠开口：“先生一看就是有大故事的人，走过很远的路吧？”
苏叶轻轻“嗯”了一声。
“走过荒山大川，走过城池关隘，走过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恶、有人善的地方。”
老翁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叹道：“走得远，累心。”
苏叶看向老人，微微一笑：“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为何？”
“因为走到头了。”
他望向流淌的溪水，声音轻得像风：
“我以为路的尽头是天下，是剑道，是万古威名。
后来才知道，路的尽头，就是这样一条小溪，一个小院，一顿热饭，一夜安眠。”
老翁哈哈大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说得好！说得好啊！
人这一辈子，求名求利求仙求道，求到最后，求的不就是个‘安稳’二字！”
苏叶也笑了。
先生说的大道，原来真的就在这最朴素的话语里。
大道无他，心安即可。
剑道无他，护安即可。
人生无他，归安即可。
两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高，溪边传来阿溪喊“大哥哥”的声音。
小姑娘提着小竹篮，跑得满头大汗，篮子里装着几条小小的银鱼，还有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大哥哥你看！我们捞到小鱼啦！还有好看的石头！”
苏叶起身，接过她的竹篮，又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
“慢点跑，别摔着。”
“我不怕！”阿溪仰着小脸笑，“村里的小伙伴都可好了，他们带我去最好玩的地方！”
老翁看着两人，笑得眉眼弯弯：“先生，姑娘，晌午来我家吃饭吧，老婆子煮了野菜团子，香得很。”
苏叶点头：“好，麻烦老伯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翁摆摆手，乐呵呵地走了。
阿溪抱着苏叶的胳膊，晃来晃去：“大哥哥，我们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不好？我喜欢这里。”
苏叶低头看着她干净的笑脸，又望向静静流淌的溪水，轻声道：
“好。”
“我们多住几天。”
“住到你想走了，我们再走。”
人间最好的日子，本就该是这样——
没有必须要赶的路，没有必须要见的人，没有必须要拔的剑。
想留，便留。
想住，便住。
想安稳，便安稳。
苏叶牵着阿溪，慢慢走回小院。
阳光正好，溪水正清，槐叶正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