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长亭茶肆听风雨,一语点醒梦中人
官道恢复如常,行人脚步轻快,连风里都少了几分戾气。
苏叶牵着阿溪,走得依旧不急。阿溪手里捏着朵刚摘的小黄花,蹦蹦跳跳,像只不知愁的小黄雀。
行至正午,道旁出现一座茶肆,木牌歪歪扭扭写着“风雨亭”,茶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茶肆简陋,只有几张破木桌,却坐了不少歇脚的人。有汗流浃背的脚夫,有风尘仆仆的剑客,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眉头紧锁的书生,独自坐在角落,一杯凉茶喝得愁眉苦脸。
苏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阿溪抱到长凳上:“先歇歇,吃点东西再走。”
他刚坐下,隔壁桌几个江湖客就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前面青阳城,最近可不太平。”
“怎么了?”
“城主苛捐杂税重得吓人,百姓苦不堪言,听说还有修士在城里横行霸道,官府根本不敢管。”
“唉,这世道,有修为的欺负没修为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苏叶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一顿,没说话,只是给阿溪剥了块麦饼。
角落里那青衫书生听到这话,猛地攥紧拳头,眼眶通红,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沙哑:“无耻!枉读圣贤书!枉为一方城主!”
这一声,惊动了全茶肆的人。
书生站起身,眼神空洞,又颓然坐下,捂着脸苦笑:“我苦读十年,一心想考功名,入朝为官,护一方百姓。可如今……连家乡都护不住,我读的书,写的字,全是废纸一堆!”
他越说越绝望,从怀里掏出一叠文稿,就要往火盆里扔。
“不考了!不当官了!这世道,救不了!”
阿溪吓得往苏叶身边靠了靠。
周围人纷纷叹气,却没人敢上前劝。在这乱世,心死的读书人,见得太多了。
就在文稿要落在火苗上的刹那。
咻——
一片轻飘飘的槐叶,从苏叶腰间无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卷住那叠文稿,轻轻一拉,便稳稳落在桌上。
书生一怔。
他抬头看向苏叶,只见对方依旧布衣朴素,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
苏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世道好不好,不是你烧了文稿,就能变好的。”
书生红着眼:“可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不是无能为力。”苏叶指尖轻点桌面,“你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太轻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以为,读书是为了做官。
其实读书,是为了心里有灯,脚下有路。
你今天不考,明天不做,后天就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人,也跟着不考、不做。
到最后,这天下,就全留给恶人去坐了。”
书生浑身一震。
苏叶拿起那叠文稿,轻轻推回他面前:
“你护不住一城,可你能护住一家。
护不住一家,能护住一人。
连一人都护不住,至少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与恶人同流合污。
一步一步做,一盏一盏灯点起来。
点点灯火,连成一片,就是人间。”
茶肆里鸦雀无声。
那书生怔怔看着苏叶,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文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先前的绝望灰败,一点点被光亮取代。
他猛地起身,对着苏叶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
学生明白了!
此去赶考,不为功名,只为守住心中一点正气,能护一人,便护一人!能护一方,便护一方!”
苏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周围的脚夫、剑客、旅人,看着这一幕,都莫名觉得心头一热。
原本疲惫麻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力气。
阿溪仰着脑袋,小声问:“大哥哥,他也会变成好人吗?”
苏叶摸了摸她的头,望向窗外漫长的官道:
“会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天生的恶人,也没有天生的弱者。”
“有人醒一点,有人晚一点。”
“只要有人愿意等一等,喊一声,他们就会跟上。”
他喝完碗中凉茶,牵起阿溪:
“走吧。”
“前面的路,还等着人去走呢。”
青衫书生望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再次郑重躬身。
茶肆里,所有人不约而同起身,目送那道布衣身影远去。
布衣无华,槐叶无声。
可走过之处,人心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