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和平世界的首笔交易

父母到访前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沈梦陪我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复查,医生拆了线,确认愈合良好,只需要注意别做剧烈运动。从医院出来,沈梦说要去超市采购明天家宴的食材,问我要不要一起。

“你去吧,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我对她说。这不是假话,身体虽然恢复,但精神上那种在两个世界间切换的滞涩和疲惫,依然如影随形。

“好,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买完就回,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沈梦很体贴,没有多问。

“随便,清淡点就行。”

目送她开车离开,我转身,没有回沈梦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店铺的玻璃橱窗反射着光,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奔忙。这种平凡又充满生活实感的喧嚣,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我需要处理那些“东西”,越快越好。

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通讯店,我买了几张不记名的预付电话卡。又在隔壁文具店买了几个不同款式、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然后走进一家大型商场,在洗手间里,用新买的电话卡换掉了自己手机里的SIM卡。

做完这些,我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我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

“金陵黄金回收”“私人金店”“典当行”“小额黄金交易”……

信息很多,鱼龙混杂。我重点筛选那些门面不大、看着经营有些年头、网上评价不多但偶尔有交易成功反馈的小型金店或私人典当行。大品牌金店和正规典当行走账太清晰,容易被追溯。我需要的是那种“不问来历、现金交易、价格合适就收”的灰色地带。

最终,我在地图上标记了五个看起来比较符合要求的地点,分布在不同城区,彼此距离较远。

接下来是“货物”。意念沉入储物空间,那堆在末日世界冰冷实验室和宴会厅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静静躺着。我快速清点了一下:金条大约有十二根,标准制式,每根一百克到两百克不等;各种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一堆,有些还镶嵌着碎钻或小颗宝石;还有一些铂金首饰和几件成色不错的翡翠挂件、玉镯。

太多了,一次性出手风险太大,也容易引起注意。

我计划分批处理。第一次,只出两根重量较轻、约一百克一根、没有任何印记和特殊花纹的金条,再加两三条款式最简单、没有宝石镶嵌的金项链。总重量控制在五百克以内,按目前市价,价值大约二十万出头。但我不能一次在一个地方出这么多。

我的目标是,每次交易黄金重量不超过一百克,价值控制在九万以内。分不同的店,用不同的伪装,不同的说辞。

从咖啡馆出来,我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第一个标记点附近。这是一条相对老旧的商业街,两边开着各种五金店、建材店、小超市,还有几家招牌褪色的金店。我选中的那家叫“周记金行”,门脸很窄,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样式老气的金饰,里面灯光昏暗。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奶茶店坐下,观察了大约半小时。期间有两个客人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拿着小塑料袋,看来交易很快。老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老旧夹克的男人,大部分时间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门口。

时机差不多了。我起身,走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快速从储物空间取出两根一百克的金条和两条素金项链,用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装好,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普通帆布包里。然后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和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将领子竖起来一些,走了出去。

推开“周记金行”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板从报纸后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下。

“老板,收黄金吗?”我压低声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同时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

老板放下报纸,慢悠悠地站起来:“看看成色。”

我打开文件袋,露出里面的东西。老板拿起金条,掂了掂,又拿起放大镜和试金石,仔细看了看成色,还用指甲轻轻掐了掐。检查项链的过程也差不多。

“东西没问题,999的。”老板放下东西,看着我,“哪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急用钱。”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语气平淡,“工作丢了,房贷要断供。”

老板又看了我两眼,似乎对这种故事司空见惯。“现在金价回收是每克xxx元,你这个重量,两根金条加两条项链,总共大约xxx克,算下来……”他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八万三。现金,当场点清。”

这个价格比市面回收价低,但在我预期范围内。在这种地方,图的就是快和隐蔽,价格肯定要被压。

“行。”我点点头。

老板没再多问,转身从后面保险柜里取出几捆现金,当着我的面清点。厚厚一沓红色钞票,带着油墨味。我接过钱,没有细数,显得老练些,直接塞进帆布包。

“下次有好货,再来。”老板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店名和一个手机号。

我接过名片,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出金店,我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在一个公交站旁的垃圾桶里,扔掉了装金条的牛皮纸袋和那顶鸭舌帽,换上了另一顶棒球帽。

第一个点,顺利。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如法炮制,又跑了另外两个位于不同城区的目标金店。一个在老旧居民区深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话不多,检查得很仔细,但价格给得比周记还低一点。另一个在批发市场旁边,店面更杂乱,老板看起来有些江湖气,但交易过程反而最快。每次我都只出一百克左右的黄金,有时是金条,有时是金饰,总价都压在九万以下。说辞也换了几个版本:家里人生病、孩子上学、生意周转……

三个点跑完,帆布包里多了二十多万现金,沉重而踏实。储物空间里的黄金储备少了大约三分之一。

天色渐晚,该回去了。我在最后一个交易点附近找了家银行自助存款机,分两次将大部分现金存进了我名下那张平时不太用的境内储蓄卡里,只留了几千块现金在身上。然后,换回原来的手机卡。

回到沈梦家时,她正在厨房和沈阿姨一起忙碌,香味扑鼻。沈叔叔在客厅看新闻。

“回来啦?脸色怎么有点白?累着了?”沈梦从厨房探出头,关切地问。

“没事,走了走,可能有点着凉。”我笑了笑,换上拖鞋,“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马上开饭。”沈阿姨的声音传来。

晚饭很丰盛,席间气氛融洽。我扮演着乖巧的晚辈,听着沈叔叔谈论国际橡胶期货的波动,和我父亲张承志偶尔在电话里抱怨的能对上,回应着沈阿姨关于伤口恢复和饮食的叮嘱,接受着沈梦不时夹过来的菜。帆布包藏在客房衣柜深处,里面剩下的几千现金和那几张不记名电话卡,像是一个隐秘的锚,将我的一部分牢牢钉在另一个血与火的世界。

但此刻,在这个灯火通明、饭菜飘香的客厅里,我只是张枫,一个刚刚伤愈、父母即将来访的普通年轻人。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再次感知储物空间。剩下的黄金和珠宝还不少,尤其是那几件翡翠和玉镯,看着成色很好,在和平世界价值可能更高,但出手也更需要渠道和眼光,急不来。还有那些铂金首饰,也需要找合适的买家。

不能急,要慢慢来,像蚂蚁搬家一样,安全第一。

父亲张承志给我的几张银行卡,有马来西亚本地银行的,也有新加坡分行的,还有一张国内某银行的多币种卡,额度不低,是给我平时应急和生意周转用的。之前受伤住院的费用,沈家坚持付了,我没多争。现在有了这笔现金,我可以更灵活地运作。一部分留在境内卡里备用,一部分或许可以想办法换成外币,存入境外账户,分散风险。

这些都是和平世界的“游戏规则”,需要耐心和谨慎,与末日世界简单粗暴的“杀戮或逃亡”截然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和主动权。

父母明天就到了。见面,团聚,家宴……然后是更实际的,关于我未来的讨论。留在国内?回马来西亚?还是去其他地方?沈梦的心意,沈家的态度,我父母的期望,还有我自身不可言说的秘密和牵绊……

脑子有点乱。我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意识在疲惫中缓缓下沉,仿佛向着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滑落。

意识像从深水底部艰难上浮,带着溺毙般的滞重和冰冷。鼻腔里最后一丝鱼片粥的鲜甜和沈梦发梢的淡香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铁锈、陈年灰尘,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废弃水塔内部锈蚀的钢架,晨光从更高的缝隙漏下,比入睡前明亮了些,但依旧昏暗。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左臂传来熟悉的、闷钝的抽痛,腹部内伤也在隐隐提醒着它的存在。

回来了。

我迅速坐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阿杰靠在对面的钢架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管。小雪蜷在旧毯子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X-07依旧靠着塔壁,闭着眼,皮肤下的蓝色纹路比之前更暗淡了,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

“阿杰。”我压低声音。

阿杰一个激灵醒来,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警惕地看向我:“张枫哥?有动静?”

“没有。”我摇摇头,“该换班了。你去休息,我来。”

阿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没推辞,挪到小雪旁边的空地,和衣躺下,几乎瞬间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疲惫到了极点。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走到水塔那个破损的入口处,向外望去。外面是废墟和荒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死气沉沉。远处,翠湖山庄的方向,没有任何异常的烟尘或动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但这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我们清理了痕迹,但那么大的山庄,那么多人,一夜之间死寂一片,官方和毒蛇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影逃去了哪里?毒蛇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深处尝试呼唤:“烬?”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更深的、仿佛能量耗尽的沉寂。之前在实验室,他为了对抗影和解析冥能屏障,消耗显然极大。看来还需要时间恢复。

也好。暂时,靠我自己判断。

我走回塔内,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些水和食物,自己慢慢吃着,同时整理思路。

翠湖山庄的覆灭,表面看是我们四个“散人幸存者”干的。但仔细想想,漏洞很多。我们有能力潜入核心实验室,引发冥能场失控,还能近乎专业地清理掉那么多目击者,最后全身而退——这根本不是普通拾荒者或逃亡实验体能做到的。

官方和毒蛇的人只要不傻,稍微调查,就会怀疑内部有问题。尤其是,周铭死了,影逃了,实验室炸了,而山庄里那些“火种”权贵和他们的爪牙也死了个干净……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内部清洗或灭口,而不是外来袭击。

我们之前行动时,虽然尽量抹去自身痕迹,但故意留下了一些“不属于我们”的线索。比如,在周铭办公室销毁文件时,“不小心”留下半张被烧焦的、带有某个官方内部派系暗记的信纸边角,是从周铭抽屉里一堆杂物中发现的。在清理守卫时,刻意使用了从毒蛇克隆兵身上缴获、但型号略有差异的匕首,造成是“不同来源武器”的假象。在宴会厅,我甚至“遗漏”了一枚从某个“火种”身上顺来的、刻有某个军方后勤部门缩写的小徽章在血泊边缘。

这些线索很细微,很杂乱,指向不明。但放在整个山庄被血洗、核心实验被破坏的背景下,就足够让那些本就互相猜忌、争权夺利的官方内部派系和与毒蛇合作的军方势力,产生丰富的联想了。

他们会怎么想?

是周铭的政敌趁机铲除他?是毒蛇内部对合作不满的派系发动的警告?是军方某些人想摆脱毒蛇控制、独吞实验成果?还是几方势力混杂,发生了不可控的火并?

他们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伙无根无萍的幸存者,为了“多活几天”而进行的疯狂报复。因为那不符合他们对底层“耗材”的认知——耗材应该是麻木的、顺从的、最多在绝望时零星反抗,绝不可能有如此高效的组织、冷酷的手段和明确的目标。

让他们去猜吧。让他们把矛头对准自己人。内部的撕裂和猜忌,才是最好的掩护,能为我们争取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我吃完东西,又检查了一下X-07的状态。她的生命体征很弱,但还算平稳。那种与冥能共鸣的特性似乎因为实验室的爆炸和过度使用而陷入了某种“休眠”。这也许是好事,至少降低了被远程探测到的风险。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小雪醒了。她看到我在守夜,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张枫哥,我换你吧。”

“再睡会儿,还早。”我说。

她摇摇头,坐起身,抱着膝盖,眼神有些空茫地看着地面。“我……我梦到姐姐了。”她低声说,“梦到我们小时候,在工厂的宿舍楼后面捉迷藏……那时候,天好像没那么灰。”

我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喝了一小口,突然问:“张枫哥,我们……我们杀了那么多人,对吗?”

“嗯。”我坦然承认。

“他们……有些可能罪不至死,有些可能只是被迫的,对吗?”

“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小雪,在实验室,如果他们成功把你改造成‘冥卫’,或者抽干你的能量,你会怎么想?”

她身体一颤。

“你会恨他们,觉得他们该死,对吗?”我继续说,“那么,那些在宴会厅里,用别人的生命下注取乐的人;那些在监控后面,冷漠地看着实验体挣扎的人;那些穿着制服,执行命令把一个个活人送进培养罐的人……他们或许各有各的理由,但他们的行为,决定了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在末日,是用无数尸体堆出来的。”

我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我们不是为了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变成实验室里的残骸,或者宴会厅里的赌注。手段或许相似,但目的不同。守住心里那条线,别让自己真的麻木到以杀人为乐,就够了。”

小雪低着头,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滴在手背上,但她很快擦掉了。

“我会记住的。”她说,“为了姐姐,也为了……不变成怪物。”

天色大亮。阿杰也醒了。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商量下一步。

“这里不能久留。”阿杰说,“虽然暂时没动静,但迟早会被发现。我们去哪?”

我拿出之前从翠湖山庄顺来的、阿杰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除了山庄,还标注了周边几个区域:北边的七号研究所,陈博士的老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东边的旧工业区,我们之前待过,地形复杂,但资源匮乏,也可能被重点搜索,南边是一片广阔的、被标注为“重度污染区/变异体巢穴”的沼泽湿地,西边则是连绵的丘陵地带,地图上只写了“废弃矿区?情报不足”。

“西边。”我指了指丘陵地带,“矿区地形复杂,有大量地下坑道和废弃设施,易于躲藏和防御。而且,远离官方核心控制区和已知的毒蛇据点。情报不足,意味着他们可能也掌控力薄弱。”

“但那里也可能有未知的危险,比如变异体,或者辐射。”阿杰皱眉。

“哪里没有危险?”我反问,“留在这里,危险是确定的。去那边,至少还有未知的可能。我们需要时间,让X-07恢复,让我养伤,也让我们弄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阿杰想了想,点头同意。小雪也没有异议。

我们收拾了寥寥无几的行李,主要是食物、水和一些简陋的武器。X-07依然虚弱,需要人搀扶。我和阿杰轮流背着她,小雪负责警戒和探路。

离开水塔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翠湖山庄的方向。那片曾经灯火辉煌、充斥着罪恶的庄园,此刻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死寂的轮廓。

我们像四只谨慎的鼹鼠,钻进废墟和荒草,朝着西边起伏的丘陵地带,开始了新的逃亡。

而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几辆涂着官方和毒蛇联合标志的装甲车,轰鸣着驶到了翠湖山庄的废墟前。

车上跳下来的人,穿着不同的制服,代表着不同的派系。他们看着山庄内修罗场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和血腥,脸色都异常难看。

争吵很快爆发。

“肯定是‘革新派’那帮杂碎干的!他们早就看周铭不顺眼,想夺能源部的权!”

“放屁!这手法分明是毒蛇内部清理门户的风格!看看这些伤口!”

“军方呢?是不是你们有人想摆脱控制?那枚后勤部的徽章怎么回事?!”

“少血口喷人!我们的人也有损失!我看是你们内务部监守自盗!”

“都闭嘴!当务之急是追查实验体X-07和那个七号的下落!还有影执行官的去向!”

“追查?往哪追?线索乱七八糟,指向我们自己人!这他妈怎么查?!”

猜忌、指责、推诿。没有人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如同尘埃般的几个幸存者。

意识在颠簸和疲惫的夹缝中艰难维持。阿杰背上的X-07轻得像个孩子,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脖颈。小雪走在我斜前方,手里紧握着那根磨尖的钢管,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西边的丘陵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灰黄的山体裸露着岩层,植被稀疏,透着一种荒凉而坚硬的质感。

地图上标注的“废弃矿区”区域很大,我们只能朝着大致方向前进。脚下的路从碎石荒草,渐渐变成松软的、夹杂着黑色煤矸石的泥土。空气里的灰尘味重了起来,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前面有铁丝网。”走在最前面的小雪突然停下,压低声音。

我们蹲下身望去。一道锈迹斑斑、多处断裂的铁丝网歪歪斜斜地拦在前方,上面挂着几块褪色的、字迹模糊的警示牌:“危险!禁止入内!”“塌方区”“放射性物质污染?”最后一个问号显得格外刺眼。

铁丝网后面,是一条向下的、被杂草半掩的土路,蜿蜒通向丘陵深处。更远处,能看到一些倒塌的木架、生锈的铁轨枕木,以及山体上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进不进?”阿杰喘着气问。

我看了看虚弱的X-07,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翠湖山庄方向的天空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心悸。追兵可能随时会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在开阔地带被发现的概率太大。

“进。小心脚下,注意辐射和结构安全。”我做出决定。

我们找到一处铁丝网破损严重的地方钻了过去。脚下的土路很软,踩上去簌簌作响。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多——废弃的矿车车厢侧翻在沟里,锈成了红褐色;巨大的碎石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半边埋在土里;还有一些低矮的、墙皮剥落的砖房,窗户都没了,像空洞的眼眶。

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子设备短路后的焦糊味。我让黑色能量在体内微微流转,提升感知,隐约能捕捉到环境中存在极其稀薄、但属性混乱的游离能量,与“冥能”或“蚀能”都不同,更杂乱,更惰性,像是某种能量残留的“废墟”。

“这边有个洞口,看起来比较深,也干燥。”阿杰指着一个开凿在半山腰、门口堆着些腐朽木料的矿洞。

我们走进去。洞口不大,但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像一条巨大的喉咙向内延伸。手电光柱照进去,看不到尽头。地面是夯实过的泥土和碎石,相对平整。空气虽然沉闷,但没有明显的毒气或过分潮湿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就这里吧。”我将X-07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洞壁。她依旧闭着眼,但似乎对环境的改变有所感应,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阿杰和小雪开始检查洞穴更深处,确认没有其他出口或隐藏的危险生物。我则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用细线连接空罐头,挂在阴影里。

做完这些,疲惫终于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靠着冰冷的洞壁滑坐下来,从储物空间取出水分给阿杰和小雪。自己也灌了几口,凉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痛。

必须休息。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守夜。

“我来吧。”小雪主动说,“我之前睡了一会儿,现在不困。阿杰哥背了一路,张枫哥你伤还没好,都需要休息。”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自己“有用”,来对抗亲手结束他人生命带来的冲击。

“好。两小时。有异常立刻叫醒我们。”我没有坚持。

阿杰已经靠着另一边洞壁打起了呼噜。我也闭上眼睛,将身体和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让黑色能量以最缓慢的速度自行流转,修复着损伤。

意识下沉的惯性,混合着对新环境本能的警惕,让这次“切换”来得比往常更缓慢、更滞涩。仿佛在浑浊的水中挣扎了很久,才终于冲破水面。

睁开眼,是沈梦家客房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米色窗帘,暖洋洋地铺满半个房间。楼下隐约传来沈阿姨准备早餐的动静,还有沈叔叔看早间新闻的声音。

回来了。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瞬间消失,只剩下精神上的深深倦怠。我躺着没动,让意识慢慢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安宁。

几秒钟后,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沈梦的,问我醒了没,早餐想吃什么。有父母在家庭群组里发的,他们已经登机,预计下午准时到达。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保存姓名。

我点开那条陌生信息:“张先生,早。昨天的货成色极好,老爷子很满意。不知张先生手里是否还有存货?价格好商量。方便的话,中午前回个电话?——周记老金周伯年”

周伯年?是昨天第一家金店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板。他居然主动联系,而且这么快就查到了我这个临时号码,甚至可能还查到了更多?

我皱了皱眉。在末日世界习惯了隐匿和清除痕迹,回到和平世界,这种被“调查”的感觉并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机会。一个能稳定、相对安全出手黄金的渠道,在和平世界至关重要。

我快速思考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电话,而是先给沈梦回了消息,说醒了,早餐随便,然后起床洗漱。

下楼时,沈阿姨正在煎鸡蛋,香味扑鼻。沈叔叔坐在餐桌边看报纸,抬头笑道:“阿枫醒啦?脸色好多了。今天你爸妈就到,高兴吧?”

“嗯,高兴。”我笑着应道,在餐桌边坐下。沈梦给我倒了杯牛奶。

吃完早餐,沈梦和沈阿姨开始最后收拾家里,准备迎接客人。我借口要出去买点东西,给父母准备的小礼物,离开了沈梦家。

我没有去商场,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茶室,要了个包厢。关上门,确认环境安全后,我才用那个新买的、只插了不记名电话卡的手机,拨通了周伯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周伯年那带着本地口音、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

“周老板,是我。”我压低声音,用昨天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

“张先生?”周伯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呀,可算等到你电话了。昨天那批货,真是让老头子我开了眼,标准的999,压箱底的老货色,现在市面上难得一见了。”

“周老板过奖。家里留下的一点老底子罢了。”我语气平淡。

“哈哈,张先生谦虚。”周伯年笑声爽朗,但话锋一转,“不瞒张先生说,老头子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眼睛还算毒。您那批货,来路正,工艺老,但不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倒像是战乱前,甚至更早的老匠人手工打的。这可就稀罕了。”

我的心微微一紧。这老头的眼力果然毒辣。那些金饰有些确实是从翠湖山庄那些“火种”权贵身上搜来的,他们收集的古董首饰,年代可能真的不新。

“祖上传下来的,具体年头我也不清楚。”我含糊道,“周老板要是感兴趣,我手里还有一些。不过……”

“明白,明白。”周伯年立刻接话,“张先生放心,我周伯年做生意,讲的就是规矩和眼缘。货好,价就好。来历?我不问。我只认东西,认交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瞒张先生,我托朋友稍微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张先生还是位青年才俊,马来西亚槟城张家的公子?家里在东南亚有矿?失敬失敬。”

果然调查了。而且效率不低。看来这“周记老金”背后,也不仅仅是个小店面。他提到“槟城张家”,大概是查到了我父母张承志和黄秀那边的一些表面信息。橡胶商,在本地算富裕,但和“有矿”还差得远。这老头是在抬我,也是在试探。

“周老板消息灵通。”我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家里小生意,不值一提。来华国读书,顺便处理点家里的闲置物品而已。”

“明白,明白。年轻人低调,好事。”周伯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那张先生,你看……今天方便再出点货吗?量多点也无妨,价格绝对让张先生满意。现金、转账,都行。我这边还有些渠道,对翡翠、玉石、古董怀表之类的,也有兴趣。”

看来他是把我当成南洋来的、急于变现家产的富家子了。这个身份虽然有点扎眼,但比“来历不明的黄金卖家”要好一些。至少,有“家族背景”做掩护,大量出货相对合理。

“今天下午家里有长辈到,走不开。”我说,“明天吧。还是老地方?”

“行!那就明天上午,周记,我泡好茶等张先生。”周伯年很痛快。

挂了电话,我轻轻吐了口气。这周伯年不简单,但看起来是个聪明且重利的生意人。只要利益足够,他应该能管住自己的好奇心,也能提供一定的庇护。和他建立稳定的交易渠道,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离开茶室,我去附近的商场,用昨天存进卡里的钱,买了几样看起来体面又不算太昂贵的礼物——给父亲张承志的茶叶和酒,给母亲黄秀的丝绸披肩和保健品。又给沈梦挑了一条设计简约的项链,给沈叔叔沈阿姨选了合适的礼品。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沈梦家时,已近中午。沈梦看到我买的礼物,嗔怪我乱花钱,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沈阿姨则念叨着“人来就行,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下午,我和沈梦一家提前出发前往禄口机场。国际到达口外人群熙攘,充满了接机的期待和喧嚣。当看到父母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尽管隔着人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父亲张承志穿着一件浅色polo衫,外面套着夹克,身材保持得不错,只是鬓角添了更多白发,脸上的风霜痕迹重了。母亲黄秀则是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看到我时,瞬间就红了眼眶。

“爸,妈!”我挥挥手,迎了上去。

沈叔叔沈阿姨也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拥抱,问候,介绍,寒暄。父亲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下打量:“臭小子,结实了,就是脸色还有点白。没事就好!”母亲则拉着我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又赶紧擦掉,对沈梦一家连声道谢。

回程的车上,气氛热闹而温馨。父母和沈叔叔沈阿姨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因为有我和沈梦这层关系,加上都是经商的,很快便找到了共同话题,从国际橡胶市场聊到金陵本地的商业环境。我和沈梦坐在后排,听着他们聊天,偶尔相视一笑。

晚上,沈阿姨准备了极其丰盛的家宴。席间,父亲和沈叔叔果然喝起了酒,话题也越发深入。父亲委婉地询问了我未来的打算,是否考虑回马来西亚帮忙家族生意,或者留在国内发展。沈叔叔则笑着说,国内机会很多,尤其金陵这边,沈家也能照应。

我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答案,只说伤刚好,想先休息调整一段时间,也多陪陪沈梦和叔叔阿姨。父母表示理解,也没多逼问。

家宴持续到很晚。父母被安排在收拾好的客房。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热闹散去,独处的寂静里,两个世界的割裂感再次清晰浮现。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璀璨灯火。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手机银行APP,查看余额。那串数字,代表着在和平世界初步站稳脚跟的资本,也连着另一个世界的血腥与掠夺。

周伯年的信息又跳了出来,提醒我明天的交易。

父母关切的眼神,沈梦温暖的笑容,沈家毫无保留的接纳……这些是真实的,是我想要守护的。

而储物空间里剩余的黄金珠宝,水塔矿洞里等待的同伴,逃走的影,虎视眈眈的毒蛇和官方……这些也是真实的,是我必须面对的。

我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明天,先去见周伯年,处理掉一批货,换取更多在和平世界活动的资本。